双杰同道殊途终散

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

“嘶啦——”

那件无数修士梦寐以求、代表着显赫家世的金氏家袍，被她决绝地脱下，狠狠地掼在了冰冷光洁的金麟台地砖之上！

金星雪浪的纹样，在灯火下依旧耀眼，却如同被主人遗弃的垃圾，委顿于尘埃。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举动惊呆了。退出家族！当众弃袍！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与绝望？

罗青羊挺直脊梁，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含着泪，却无比坚定地转身，朝着大门外走去。单薄的身影在满堂华服与惊愕的目光中，显得如此孤绝又悲壮。

“绵绵！”金子轩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他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复杂，似乎想挽留，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罗青羊脚步只是微微一顿，连头都没有回，便继续迈开步伐，决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金麟台大殿门口那片刺目的光亮之中。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刻，一直沉默端坐的蓝忘机，也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横放在膝上的避尘剑，霍然起身。

他并未看任何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一言不发，径自离席，颀长的身影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也消失在了门口。

接连的变故，让整个金麟台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难堪的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金光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将焦点拉回最初的“主题”。他看向脸色铁青、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澄，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语重心长”：“咳咳……江宗主，你看，事已至此。魏无羡这次公然上乱葬岗，与温氏余孽为伍，恐怕是……蓄谋已久了吧？毕竟，以他那身诡谲莫测的本事，自立门户，也不是什么难事啊！”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江澄的反应，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你千辛万苦重建云梦江氏，殊为不易。他身上背负的争议本就极多，如今更是不懂收敛，一意孤行，给你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带来无穷麻烦！他何曾……真正替你考虑过半分？何曾为江氏的未来着想过？”

江澄紧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努力维持着家主的镇定，试图为那个已经离心离德的师兄做最后的辩解，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勉强：“金宗主言重了。魏无羡他……不过是一时狂妄，本性难移罢了。当年在莲花坞，连我父亲都……拿他没什么办法。”他试图用江枫眠来证明魏无羡的“难管”并非今日才有。

然而，这句话却正中金光善下怀！

“哦？枫眠兄拿他没办法？”金光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呵呵笑了两声，捋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看似随意却字字诛心，“枫眠兄那是偏爱他！视如己出啊！”

糟了！萧姒心中猛地一沉，担忧地看向江澄。

“偏爱”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了江澄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旧伤！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翻涌起压抑多年的、混合着嫉妒、怨愤与不甘的痛苦风暴。金光善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着他的“谆谆教导”，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江澄的痛处和软肋上：“江宗主，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有你的担当和手腕！”金光善的语气充满了“肯定”与“期许”，“如今云梦江氏重建才多久？根基未稳，百废待兴！正是你立威树信、确立家主权威的关键时刻！若是让你江氏新招揽的门生弟子看到，你身为宗主，对一个叛出家族、与仙门为敌的旧部如此‘维护’，他们作何感想？难道还要以魏无羡这等‘邪魔外道’为榜样吗？！”

金光善的话，像淬了毒的藤蔓，紧紧缠绕住江澄的心脏。他的话残酷，却并非全无道理。江澄重建江氏的艰难，他渴望证明自己超越父亲的迫切，他内心深处对魏无羡那复杂难言的情感——嫉妒其天资，怨恨其张扬，依赖其力量，却又恐惧其带来的麻烦……这些情绪在金光善刻意的引导下，疯狂地撕扯着他。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曾经一起摸鱼打山鸡、发誓要辅佐对方做家主的少年兄弟，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生死巨变后，早已站在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魏无羡心中的苦闷与坚持，江澄无法理解，亦不愿理解；江澄肩上的重担与彷徨，在魏无羡眼中，或许也成了某种“束缚”与“妥协”。

裂痕早已深如鸿沟，共同语言日渐稀少。

每一次见面，除了争吵便是沉默。

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被反复咀嚼，早已淡而无味，只剩下苦涩的余渣。

金光善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江澄心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天平。

江澄死死地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酒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握着代表家主身份的紫电，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愤怒、挣扎、痛苦、被戳破心事的难堪……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最终，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化为了一种冰冷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决断。他没有再反驳金光善，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那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孤绝。

萧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蓝曦臣也微微垂眸，眼中带着一丝惋惜。

金麟台上的灯火依旧辉煌，映照着满座心思各异的仙门名士。窗外，暮色四合，沉沉的黑暗正悄然吞噬着最后一缕天光。

魏无羡与江澄，这对曾发誓“云梦双杰”的少年兄弟，至此，终究是……恩断义绝，分道扬镳了。

那曾经承载着少年意气与兄弟情谊的莲花坞，终究再难容下两颗背道而驰的心。

散了，终究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