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上,灯火通明,宴席间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各家宗主正编排魏无羡编排得唾沫横飞、起劲儿十足,一句比一句刻薄诛心。
忽闻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魏婴,并非尔等所言那般不堪。”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谁也没想到,一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含光君,竟会在这种场合为魏无羡开口辩护!
哪怕众人心知肚明,蓝忘机说的某些细节或许是真的,可魏无羡离经叛道、与世家为敌的行径早已深入人心。
然而,开口的是姑苏蓝氏的含光君——这位端方雅正、从不说虚言的仙门楷模。
他那份沉甸甸的声望和不容置疑的品格,让方才还理直气壮、唾沫横飞的一些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讪讪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稍待片刻,蓝忘机那冰刃般的目光精准地投向方才添油加醋最甚的姚宗主,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几分:“魏婴也并未说过‘不把金宗主放在眼里’!”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原话之意是:‘我一向如此肆无忌惮’,此乃其性情使然,绝非对金宗主的不敬。”
这直指核心的拆穿,让篡改原话、刻意煽动的姚宗主面皮紫胀。金光善作为被“编排”的当事人,虽觉些许尴尬,但老谋深算如他,立刻给身侧的儿子递了个眼色。
金光瑶心领神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及时接过话头,语气舒缓地打着圆场:“含光君所言极是。只是那日魏公子气势汹汹闯上金麟台,言语激烈,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我等都听得心惊肉跳。”他话锋一转,巧妙地以偏概全,试图模糊焦点,“阿瑶惭愧,许多话确实记不清了,未料含光君竟记得如此清晰。不过……”他看向金光善,又环视众人,“‘肆无忌惮’与‘不放在眼里’,这两句话的意思,在魏公子当时的情境下,怕也相去不远吧?”
金光善立刻顺着这个“台阶”下,声音带着惯有的伪善叹息:“不错,意思确实差不多!魏无羡此人,向来嚣张跋扈,目无尊长,满口狂妄之言,诸位有目共睹!”
金氏父子一唱一和,轻易将蓝忘机指出的关键“不敬”偷换成了“狂妄”。
这含糊其辞的定性,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席间压抑的附和声浪。底下那些原本心虚低头的宗主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活络起来,纷纷应和:
“是是是,金宗主明鉴!”
“魏无羡本就是这等狂悖之徒!”
“对对对,所言极是!”
一时间,“群情激愤”,唾沫星子似乎又要淹没理智。
然而,这喧嚣的“正义讨伐”刚起势,却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哎?姚宗主你怎么了?”有人惊呼。
“霍宗主?您也不说话了?”
只见姚宗主和霍宗主等人面色涨红,嘴巴徒劳地开合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眼中充满惊骇,徒劳地指着自己的喉咙,模样滑稽又狼狈。
众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是姑苏蓝氏的禁言术!
霎时间,被禁言者以及所有还在议论的人,
目光齐刷刷射向蓝氏席位。家主蓝曦臣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蓝忘机更是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而坐在蓝曦臣身侧的女子——蓝曦臣的道侣萧姒,此刻脸色却明显不佳,秀眉紧蹙,显然对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场面极为不满。
萧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转向金光善,语气带着世家贵女的矜持,却也不失锋芒:“金宗主,”随即正色,“忘机方才所言有理。”
“魏公子行事或有偏激之处,但他并非不分轻重、不明是非之人。纵有不当,待他回到莲花坞,自有江宗主依家规严惩。”她目光清亮,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淡而疏离的微笑,“金宗主,以及在座诸位宗主,我们……是否也不该越俎代庖,替江氏管教弟子呢?”
萧姒身份特殊,既是蓝氏主母,又与金氏沾亲。
她一开口,分量自不待言。
众人被她明里暗里点破“多管闲事”,又被蓝氏禁言术震慑,一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再轻易附和。
然而,总有人不作死就浑身难受。
被禁言术短暂压制住的、金家那位以愚蠢狂妄著称的金子勋,此刻憋得满脸通红,见气氛稍缓,又按捺不住跳了出来。他梗着脖子,仿佛自己代表着绝对的“正义”,开始了新一轮的“名士之言”:“哼!就算没说不敬,那又如何?魏无羡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偏要去修那阴沟里的鬼道!如今杀性暴露,滥杀我金氏督工数十人,就为了几只温狗余孽!这还不是邪魔外道?!”他振振有词,仿佛抓住了魏无羡最大的罪证。
魏无羡不在场,众仙家自然乐得一边倒。
金子勋的指控,似乎又为这场“讨伐”注入了新的“正义感”。
他正得意洋洋,准备继续发挥。
突然,一个清丽却异常坚定的女声,从金氏门生席位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地传遍了大厅:“也……也不是滥杀吧!”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金子轩身边的侍女,罗青羊(绵绵)。
蓝忘机沉静的眼眸微动,萧姒也略带讶异地看了过去。
“绵绵,你这是何意?!”金子勋被打断,极为不悦,皱眉呵斥道。
绵绵挺直了背脊,面对众多审视的目光,强自镇定,不卑不亢地说:“我并无他意。只是觉得,‘滥杀’一词,用在此处,似乎……不太妥当。”
“有何不妥?”金子勋嗤笑,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魏无羡自从射日之征起就嗜杀成性,手上沾满鲜血!你敢否认吗?”
“射日之征是战场!”绵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难道斩杀的每一个敌人,都算滥杀?”
“我们现在谈的是另一件事——他杀督工!若真如传闻所言,那几名督工曾百般虐待、殴打温宁等人致死,那魏公子此举,能叫滥杀吗?”她目光灼灼,直视金子勋,“这叫报仇!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萧姒看着这个常侍立在金子轩身后、看似柔弱的侍女,此刻竟能如此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反驳金子勋,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欣赏。
金子勋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开始胡搅蛮缠,硬将陈年旧事和战场杀伐扯进来佐证魏无羡的“滥杀”。
然而,绵绵思路清晰,句句在理,竟将他那些强词夺理一一堵了回去!金子勋被驳得面红耳赤,理屈词穷,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绵绵,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萧姒见状,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干得漂亮!
一直冷眼旁观的姚宗主,见金子勋败下阵来,又接收到金光善的暗示,立刻阴阳怪气地插话,矛头直指绵绵本人,意图进行最下作的人身攻击:“罗姑娘,你这么卖力地为魏无羡辩白,我看……是心里有鬼吧?”
“你!”绵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姚宗主!请您说清楚,什么叫心里有鬼?!”
姚宗主慢悠悠地也站起身,脸上挂着恶意的揣测笑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这还用明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罗绵绵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女人嘛,心思就是容易动摇。当年在屠戮玄武洞底,魏公子‘俊俏风流’、‘英雄救美’,为你挡下了那记滚烫的烙铁……啧啧,这般‘高风亮节’,哪个姑娘家看了不心动?怕是早就死心塌地了吧?所以现在才在这里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为他开脱!”
“姚宗主!”萧姒再也忍不住,厉声斥道,“魏公子当年之举,临危护人,确是侠义高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做得堂堂正正!”她看向姚宗主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而你,对一个女子进行如此下作的臆测和污蔑,简直……无耻至极!”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再次听到“烙铁”旧事,蓝忘机置于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瞬间攥成了拳。
他下意识地与上首的叔父蓝启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一片沉痛与隐忍的怒火,双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蓝曦臣则看着身边锋芒毕露、维护公道的妻子,眼中流露出温柔与支持。
绵绵感激地向萧姒行了一礼,随即挺直腰背,眼中含着屈辱的泪光,声音却更加坚定:“什么强词夺理?什么颠倒黑白?我罗青羊今日在此,只是就事论事!这与我是不是女子有何干系?!姚宗主,诸位!你们道理讲不过,就要用这等龌龊下流的手段来攻击、侮辱一个女子吗?!”她的质问,掷地有声。
姚宗主被萧姒当众斥为“无耻”,又被绵绵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直接顶撞蓝氏主母,只得暗中向席间另一名依附于他的女修使了个眼色。
那女修会意,立刻与旁边几个金氏女修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很快,与绵绵同席、穿着金氏金星雪浪袍的几名女修,也开始了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绵绵耳中:“啧,真看不出来啊……”
“就是,平时不声不响的,心思藏得够深的。”
“为了个外人……值得么?”
“怕不是真被烙铁烙到心里去了吧?嘻嘻……”
“攀高枝儿也不是这么攀的,人家魏公子看得上她?”
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羞辱,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孤立无援的少女。
萧姒看得分明,气得胸口起伏,她冷冷地扫视那几个嚼舌根的金氏女修,声音如同淬了冰:“同为女子,不思互助,反以言语为刃,伤人于无形……诸位,实在令人齿冷!”她终究顾及对方颜面,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但那眼神中的失望与鄙夷,已足够让那几人低下头去。
然而,伤害已经造成。
绵绵终究只是个年轻女孩,身处这满是恶意与嘲讽的漩涡中心,她可以为了道理据理力争,却无法抵挡这种针对她人格和清白的、铺天盖地的污蔑与羞辱。
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在眼眶中打转。
她环视着这一张张或冷漠、或嘲笑、或事不关己的脸,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失望涌上心头。
半晌,在一片嗡嗡的低语和异样的目光中,她猛地抬起了头,泪光闪烁,眼神却异常决绝。
“好!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响亮,“你们声音大!你们人多!好,你们有理!”
她猛地抬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兰陵金氏身份、绣着华丽金星雪浪纹的家袍衣襟。
“既如此,”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罗青羊,今日便退出兰陵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