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宗主接收到金光善投来的眼神暗示,立刻心领神会,如同被牵线的木偶般霍然起身,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煽动的愤慨:“金宗主大仁大义,心胸宽广不予追究,可我们做不到!那些死伤的弟子,都是我等同道的血脉手足,岂能因一句‘不像话’就轻飘飘揭过?!”
江澄额角青筋跳动,强压着怒火试图为魏无羡辩解,对着咄咄逼人的众人沉声道:“诸位有所不知!魏无羡执意要救的那名温氏修士,名叫温宁!他与他姐姐温情,在射日之征期间,曾于我二人……有救命之恩!魏无羡此举,虽有失分寸,却也是出于……”
“有恩?”聂明玦洪钟般的声音打断了他,浓眉紧锁,带着不解与审视,“岐山温氏,难道不是云梦江氏灭门血案、莲花坞被焚的罪魁祸首?温氏手上沾满了江氏的血!此等血海深仇,何谈恩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立场不坚定的质疑。
蓝曦臣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试图客观陈述:“聂宗主,关于温情、温宁姐弟,曦臣倒也是略知一二。他们曾来姑苏蓝氏听学,性情温善,与温氏其他子弟确乎不同。射日之征期间,据我所知,他们姐弟二人也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事,更未主动伤人性命。” 他身旁的蓝启仁抚须,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萧姒也抿唇,轻轻点头,她亲身经历过温氏暴行,但也知道温情一脉的处境特殊。
然而聂明玦刚直的性子容不下任何对温氏的模糊立场,他大手一挥,霸道的反驳道:“未曾参与,难道就等同于无辜?他们既在温若寒座下,身为亲信,享其荫蔽,在温氏作恶滔天时选择沉默旁观,这与助纣为虐何异?!总不能温氏得势时他们跟着沾光,温氏覆灭了,却妄想独善其身,不肯承担任何苦果吧?!这天下,没有只享权利不尽义务的道理!” 他的逻辑简单而强硬,充满了非黑即白的正义感。
“聂宗主所言极是!” 姚宗主立刻抓住这杆大旗,声音尖利地附和,“温情是温若寒的亲信,说她手上干净,没沾人命?哼,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姚某人第一个不信!”
“没错!温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手上是干净的?不过是没被发现罢了!”
“这些温狗余孽,一个都不能放过!谁帮他们,就是与整个仙门百家为敌!”
“聂宗主高见!斩草务必除根!”
“对!一个都不能放过!助纣为虐者,与主犯同罪!”
有了聂明玦的定调,右列那些原本就心怀叵测或随波逐流的家主们,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群起而攻之。
厅堂内充斥着各种“正义凛然”的讨伐之声,仿佛温氏余孽已是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象征。他们用最恶意的揣测和最激烈的言辞,将温情一脉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也将魏无羡的救助行为定性为“勾结余孽”、“背叛仙门”。
听着这些道貌岸然、充满戾气与偏见的“名士之言”,萧姒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她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清晰的冷笑如同冰珠坠地,瞬间划破了嘈杂的喧嚣。
众人闻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只见萧姒缓缓站起身,冷冽的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聂明玦和那群叫嚣的家主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幽幽响起:“好一番慷慨激昂的‘正义’之词!我只问诸位一句——难道只因为他们姓‘温’,所以他们就该死吗?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那些从未拿起过刀剑的无辜之人,也活该被随意杀戮、株连九族吗?!” 她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尖锐的质问,“看看你们现在的行径,与当年岐山温氏动辄灭门、连坐无辜的做法,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将‘温’字换成了其他姓氏罢了!”
“弟妹!”聂明玦浓眉紧锁,目光如炬地直视萧姒,带着不解和一丝责备,“我记得你曾在温氏受尽折磨,为何今日反倒替他们说话?莫非……你不恨他们了?” 他问得直接,也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疑惑。蓝曦臣心中一紧,立刻在桌下紧紧握住了萧姒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萧姒被问得微微一滞,但随即挺直了背脊。她迎向聂明玦的目光,坦荡而复杂:“恨?我如何不恨!” 她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恨那些折磨我的温家人!他们逼我杀人,逼我……做了许多违心之事,桩桩件件,刻骨铭心!这份恨,我从未忘记!所以,事后我亲手报复回去了!用他们的血,洗刷我部分屈辱!”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是,聂大哥,诸位!我遭受的一切,与那群被囚禁在穷奇道、如同牲畜般苟延残喘的温家老弱妇孺,有何关系?!他们甚至可能连温旭是谁都不知道!我萧姒并非圣人,我承认我无法原谅那些在温家对我受难时视而不见、甚至可能推波助澜的人,所以将他们囚禁在穷奇道,永世不得出,我是赞成的!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和清醒的认知:“祸及家人,连坐无辜……这一套,确实是这世道最爱玩弄的把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听起来多么痛快!可聂大哥,诸位宗主,你们可曾想过,每一个人生来就背负着家族的烙印。家族想做什么,凭一己之力,如何抗争?就像温情温宁,他们或许想救,想拦,可温若寒的意志,岂是他们能阻挡的?说到底……不过都是这乱世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她的目光渐渐凝聚起一种灼人的光亮,仿佛穿透了眼前虚伪的厅堂,望向更远的未来:“我萧姒如今人微言轻,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总有一天,我要……”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虽未言明,却掷地有声。
“诶诶诶!” 霍宗主尖酸刻薄的声音猛然打断了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烦,阴阳怪气道:“蓝夫人!你这一套说辞,纯粹是妇人之见!女子就该安守后宅,相夫教子,这等关乎仙门安危、家族存续的大事,岂容你在此混淆视听,胡言乱语?!简直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姚宗主也立刻见风使舵地跟上,一脸谄媚地对着金光善和聂明玦方向点头哈腰:“对对对!霍宗主说得极是!蓝夫人此言差矣,大大的不妥!切莫被那些温氏余孽蒙蔽了心智!”
“放肆!”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清喝响起。只见蓝曦臣面色冰寒如霜,温润如玉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青筋暴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云纹袖袍,挺直了身体,温雅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紧紧锁定了对面口出狂言的霍宗主和姚宗主,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他身后的蓝氏弟子,以及萧宗主身后的萧家子弟,个个面色铁青,眼神冰冷如刃,毫不掩饰地刺向那两人。
整个斗妍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叫嚣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气势震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光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趁着这剑拔弩张、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空档,立刻换上一种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表情,对着脸色异常难看的江澄说道:“江宗主,息怒。原本,这是你的家事,我金光善实在不好插手。但事到如今,关于这个魏婴,我不得不倚老卖老,多提醒你一句了……” 他刻意顿了顿,将“家事”二字咬得极重。
江澄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勉强维持着宗主的体面,声音干涩:“金宗主请讲。”
金光善捋了捋胡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又洞察世情的模样,慢悠悠地道:“江宗主,魏婴是你的得力助手,你看重他的才能,这我们都知道。但是……他是不是真的打心底里尊敬你这个宗主,把你这个家主放在眼里,这可就难说了。” 他话里藏刀,句句诛心,“反正,老夫做家主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有哪家的下属敢如此恃功自傲、狂妄不羁、完全不将宗主和家族规矩放在眼里的!更不用说,外面都传遍了,说射日之征里,你们云梦江氏所有的赫赫战绩,都是靠他魏无羡一人撑起来的!江宗主,这难道不是无稽之谈,故意抹杀你这位宗主的功绩吗?他如此行事,置你于何地?置江氏门楣于何地啊?”
这番话恶毒至极,表面是为江澄抱不平,实则是在江澄和魏无羡之间本就存在的裂痕上狠狠撒盐,更是在挑动江澄最敏感的自尊心和对家族掌控权的执着。江澄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萧姒听着这赤裸裸的挑拨离间,看着金光善那副伪善的嘴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些人的言语往来,冠冕堂皇之下,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觊觎阴虎符、打压异己的肮脏欲望,实在令人作呕!
她刚想再次出声驳斥,但蓝曦臣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过犹不及,萧姒也明白这个道理,索性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心中却充满了鄙夷。
然而,总有人要跳出来挑战她的底线。
只见那平阳姚氏的宗主,此刻又跳了出来。
此人当年在温氏肆虐时,自家被攻占,狼狈逃窜到云梦求江枫眠庇护,江枫眠念及旧情,不仅收留,还大力相助。
如今江枫眠故去,江澄根基未稳,此人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见风使舵,攀附兰陵金氏,对着江澄恩将仇报,咄咄相逼,其狼心狗肺、虚伪小人的嘴脸暴露无遗。
姚宗主指着大厅,唾沫横飞,骂骂咧咧:“金宗主先前让魏无羡交出阴虎符,那是何等的好意!是怕他年少气盛,驾驭不了那邪物,以免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是为他着想,为仙门安宁着想!可他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非但不领情,还反咬一口!简直不识好歹!” 他话锋一转,开始指桑骂槐,恶意揣测:“哼!可笑!谁家还没有几样镇家之宝了?我们稀罕他那块破铁吗?况且,他那阴虎符来历不明不白!当年阴铁一共四块碎片,众所周知,还有最后一块碎片至今都下落不明!” 他刻意停顿,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压低声音,仿佛在揭露什么惊天秘密:“谁知道……他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得知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想要重演当年的惨状,把薛重亥造的那缕毁天灭地的怨魂给重新招回来!其心可诛啊!”
“姚宗主!慎言!” 江澄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目眦欲裂。这已不仅仅是污蔑魏无羡,更是将整个云梦江氏都拖入了勾结邪魔的深渊!然而,面对群情汹汹和金家主导的局面,想到江家此刻的艰难处境,他不得不将那焚心的怒火强行压下,咬着牙,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栎阳常氏的阴铁碎片是被薛洋盗走!当时我们都在场!至于当年薛重亥之事,更是早已淹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秘辛,我们对此一无所知!魏无羡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我江晚吟以云梦江氏百年清誉担保!”
“担保?” 霍宗主立刻阴恻恻地跟上,火上浇油,“从栎阳常氏灭门,到薛洋在清河作乱,谁知道那魏无羡与那十恶不赦的薛洋,有没有私下串通勾结?这其中的猫腻,谁又说得清呢?”
这毫无根据却极其恶毒的指控,终于让闭目养神的萧姒忍无可忍。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四射,红唇微启,就要再次厉声驳斥这无耻谰言!
然而,就在她发声的前一瞬——
一道冰冷至极、仿佛从九幽寒泉中淬炼而出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厅:
“没有!”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萧姒身旁,一直沉默如冰雕般的蓝忘机,缓缓抬起了眼帘。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此刻寒潭般深邃,毫无温度地扫过霍宗主和姚宗主,最终落在首席的金光善身上,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