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麟台斗妍厅
各世家家主依席而坐,衣冠楚楚,神色各异。
首席之上,金光善端坐主位,面容看似平和,眼底深处却藏着精明的算计。
他身旁侍立着金光瑶,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宛如一柄藏在华丽刀鞘中的利刃。
左首第一列,皆是仙门顶尖人物: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与其夫人萧姒并坐,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面色沉肃如铁,云梦江氏宗主江澄紧抿着唇,下颚线绷得极紧。这一列人人正襟危坐,气氛肃杀,无人言语。
相比之下,右首次一等的家主们则显得松散许多,交头接耳之声虽刻意压低,却仍如蚊蝇般嗡嗡不绝,带着幸灾乐祸或忧惧的窃语:“我就知道会这样!”“魏无羡这厮……”“看他们云梦江氏如何收场!”
金光瑶得了金光善的眼色,上前一步,向满座家主团团一揖,姿态谦卑却口齿清晰。他先是温言陈述了魏无羡在兰陵地界的“所作所为”,语气渐渐转为沉痛与指责:“……诸位,魏公子在穷奇道,催动鬼笛陈情,将那温氏余孽温宁炼成活尸凶煞,悍然出手,当场格杀督工六人,重伤者更有七十余众!此等行径,视人命如草芥,视仙门规矩如无物!”
话音未落,右列席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更响的议论声。那些低等家主们脸上或惊或怒,或惧或疑,议论的核心无非是“邪魔外道”、“心狠手辣”、“无法无天”。
金光瑶略作停顿,待议论声稍歇,面上忧色更重,继续道:“更令人忧心的是,魏公子携温氏余孽占据乱葬岗,盘踞伏魔殿,以万千恶灵为屏障,布下重重凶险禁制。我等派去探查、交涉之人,至今……一步也上不得那乱葬岗!其占山为王,抗拒仙门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占山为王?!”
“抗拒仙门?!”
“他魏无羡想做什么?!”
右列的议论声再次高涨,惊疑与愤怒交织,矛头直指魏无羡的“狼子野心”。指责其手段阴毒、性情乖戾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魏无羡已成仙门公敌。
在一片声讨的嗡嗡声中,江澄猛地站起身。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对着首席的金光善及满座家主,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金宗主,诸位宗主。魏无羡此番作为,行事冲动,手段酷烈,给兰陵金氏及诸位带来了损失和困扰……此事,确实做得极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江晚吟,代他向兰陵金氏,向在座受牵连的诸位,赔罪!”
云梦江氏宗主亲自开口代为赔罪,分量不可谓不重。
然而,金光善老奸巨猾,他要的哪里是这些轻飘飘的道歉与事后补偿?
他要的是借此良机,彻底打压云梦江氏和魏无羡的嚣张气焰,更要让江澄当众做出难以挽回的承诺!
席间立刻有依附金家的家主出声:“江宗主,代赔罪?那穷奇道枉死的六条人命,七十余名重伤的修士,岂是一句赔罪就能揭过的?”
“是啊,那魏无羡占着乱葬岗,炼尸驭鬼,分明是自绝于仙门百家!江宗主一句‘不像话’就完了?”
“云梦江氏总得拿出个章程来!”
各家步步紧逼,言语如刀。
江澄被围在中央,孤立无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血上涌。他再次深深行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诸位所言极是!此事……江氏难辞其咎!若……若有什么补救之法,请金宗主、诸位宗主尽管开口!只要力所能及,我云梦江氏……必然尽力解决!” 他挺直脊背,目光直视金光善,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和恳求。
坐在蓝曦臣身旁的萧姒,默默看着场中孤立无援、强撑宗主威仪的江澄。
他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袍中,指节捏得发白。萧姒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江澄,这次……恐怕你是真的护不住你那桀骜不驯的师兄了。
金光善等的,就是此刻!
只见金光善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厅内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脸上露出一种悲天悯人又深明大义的沉重表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伪装的无奈与痛心:“江宗主言重了。你我两家世代交好,本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此事……唉,我本应一句话都不说,就此揭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右列那些家主,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为难”和“公正”,“——可是!诸位别忘了,在穷奇道被魏无羡所杀所伤的督工,不光是我们金家的子弟!还有其他各家派去协助监管的修士、管事!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他们的伤痛,难道就不需要讨一个公道了吗?江宗主,这……你让我如何向这些苦主的家族交代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为其他家族讨公道”的大旗扯得猎猎作响,瞬间将云梦江氏和魏无羡推到了所有受害家族的对立面。
萧姒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唇边一抹冰冷的讥诮。
拿别家“挡枪”,将私心包裹在“公义”的外衣下,煽动群情,步步紧逼……
金光善,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斗妍厅,此刻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