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大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方才萧姒掷地有声的质问余威尚在,金子勋被噎得面红耳赤,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击。
蓝曦臣看着妻子凛然的背影,心中既感佩又担忧。他深知金子勋心胸狭隘,被如此当众驳斥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轻轻拉了拉萧姒的衣袖,低声道:“阿姒!”语气中带着一丝规劝,希望她见好就收。
然而,这声轻唤却像火星溅入了油桶,彻底点燃了金子勋压抑的怒火。“萧姒!”他几乎是咆哮出声,蜡黄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他先前在萧姒手上就没少吃亏丢面子,早已怀恨在心,今日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他若再被一个女人压下去,日后如何在金麟台立足?如何在百家面前抬头?
金子勋强行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试图用“大局”来压人,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今天是花宴,是兰陵金氏款待百家的盛会!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搅扰了大家的兴致!金蓝两家交好这么多年,情谊深厚,喝杯酒又能如何?难道一杯酒还能毒死人不成?”
“倒是你,萧姒,若因为你今日的无理取闹,毁了我们两家的交情,你担待得起吗?!”他刻意将“交情”和“担待”咬得极重,仿佛萧姒才是破坏和睦的罪魁祸首。
萧姒闻言,不急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她微微歪头,上下打量了金子勋两眼,秀眉轻蹙,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解,声音清亮得足以让全场听清:“一杯酒……影响两家交情?”她重复着金子勋的话,仿佛在咀嚼其中的荒谬,一边说还一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即,她目光一转,越过暴怒的金子勋,直直看向高坐主位、一直作壁上观的金光善,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极其“乖巧”无辜的神情,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甜糯:“姑父还什么话都没说呢,金公子……你怎么话这么多呀?”她刻意加重了“姑父”二字,又轻飘飘地补了句,“你又是谁?怎么替姑父做上主了?”
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效果却如同惊雷!
上座的金光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没想到萧姒竟敢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那句“你又是谁”更是精准地戳中了金光善最忌讳的地方——金子勋再是嫡系,也只是个侄子,不是他金光善的儿子,更不是金氏少主!萧姒这是明晃晃地在提醒所有人,金子勋僭越了!
“你!”金子勋被这“你是谁”三个字彻底点燃了引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姒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是谁?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萧姒!你好大的架子!”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体面,积压的怨毒和嫉妒如同毒蛇般嘶嘶吐信,彻底爆发出来,声音尖利刺耳,响彻整个大殿:
“是啊!不管是现在高高在上的蓝大夫人,还是以前眼高于顶的萧大小姐!你都金贵得很!是不是在你萧姒眼里,我金子勋,根本就不配被你放在眼里啊?!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兰陵金氏!”
“金公子!慎言!”蓝曦臣猛地站起,一把将萧姒护在身后,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寒霜笼罩,声音冰冷如刀,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直逼金子勋。他周身温和的灵力场瞬间变得凛冽,卷云纹广袖无风自动,显然已动了真怒。
然而,萧姒却轻轻拍了拍蓝曦臣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面对金子勋的辱骂,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金子勋被蓝曦臣的威压和萧姒那轻蔑的态度彻底激得失去了理智。长久以来被忽视、被轻视、被拿来与金光瑶比较的怨愤,以及被萧姒屡次挫败的羞耻感,混合着病态的嫉妒,如同毒液冲垮了他最后的堤防。
他口不择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仙门百家心照不宣却无人敢在蓝氏面前提起的、最恶毒的隐秘狠狠砸了出来:“你又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诸位别忘了!咱们这位冰清玉洁的蓝夫人——”他手指几乎要戳到萧姒脸上,声音因极致的恶意而扭曲变形,“当年可是被温旭那个魔头亲自‘请’去,关在温家岐山脚下那所臭名昭著的‘醉玉坊’里,足足关了好几个月呢!”
“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是温家特设的、专门用来折辱名门女修的青楼!肮脏污秽之地!她是怎么被对待的?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谁知道呢!”
“更别说她与那温旭……啧啧,关系斐然!说不定啊,我们早该改口叫她一声‘温夫人’了!”
“轰——!”
此话一出,如同九天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满座皆惊!一片死寂!
所有修士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鄙夷、怜悯、幸灾乐祸……种种复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姒身上。
那个尘封的、带着血腥与污秽的公开秘密,就这样被金子勋以最恶毒、最不堪的方式,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金子勋吼完,自己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恶毒惊呆了,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了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惊恐。
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这个秘密,仙门百家谁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敢在姑苏蓝氏面前,尤其是在蓝曦臣和萧姒本人面前如此揭短,甚至加以如此恶毒的臆测和污蔑,那绝对是自寻死路!锦官萧家护这位嫡女如眼珠子,姑苏蓝氏更视她为主母珍宝!
果然——
“金、子、勋!”
蓝曦臣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温润,不再是冰冷,而是蕴含着雷霆震怒,一字一顿,仿佛从九幽寒冰中淬炼而出,带着能冻结灵魂的杀意!他周身灵力激荡,衣袍猎猎作响,俊雅的面容上温和尽褪,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怒火!那双总是盛满春风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金子勋的心魂!
“你今日用此等卑劣污秽之言辱及吾妻,”蓝曦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山岳般的沉重威压,“这便是你口中所谓的‘金蓝一家亲’?这便是你兰陵金氏与我姑苏蓝氏‘交好’之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锵锵锵——!”一片利刃出鞘的刺耳声响彻大殿!
姑苏蓝氏所有在场的弟子,以及随萧宗主而来的锦官萧家弟子,全都瞬间拔剑!
冰冷的剑锋在辉煌的灯火下闪烁着森然寒光,数十道饱含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锁定了面无人色的金子勋!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清冷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嗤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是萧姒。
她非但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崩溃、羞愤或失态,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苍凉与决绝。
“是,我没忘。”萧姒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金子勋,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修士,最终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的岁月。
“温家对我做的一切,我萧姒,一笔一笔,都按他们当初施予我的法子,加倍报复回去了!”她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铁血般的冷硬,“温氏已灭,岐山已倾!这笔血债,早已两不相欠!轮不到你金子勋,在这里假惺惺地替我‘记挂’!”
众人再次被震撼!他们没想到萧姒竟会如此坦然承认那段过往,更没想到她会以如此强硬、如此决绝的姿态宣告她的复仇!这份心志,这份狠厉,令许多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萧姒的目光重新落回金子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至于温旭……”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轻蔑地吐出一句,“一个早已挫骨扬灰的死人罢了,提他,都嫌脏了我的口。”
“诸位仙友,”蓝曦臣上前一步,与萧姒并肩而立。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请诸位谨记:萧姒,是吾蓝曦臣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回云深不知处的妻子!更是我姑苏蓝氏名正言顺、尊荣无匹的宗主夫人!她的过往,她的荣辱,皆与蓝氏一体!辱她,即是辱我姑苏蓝氏!”
他握住萧姒的手,两人目光交汇。萧姒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早已因愤怒和那段被强行撕开的记忆而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红的印记。
蓝曦臣温暖而坚定的手指,却悄然覆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点点、温柔而有力地,将她紧握的拳头抚平。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和支撑,萧姒心中那片因过往伤痛而笼罩的阴霾,竟奇迹般地开始消散。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流言蜚语,那些深埋心底的屈辱与恐惧,在蓝曦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她甚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心底滋生。
萧姒深吸一口气,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而自信的光芒!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金子勋那怨毒又惊惧的目光,再次向前一步,气势如虹,开启了她的反击!
“倒是你,金子勋!”萧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蔑,纤纤玉指直指金子勋的眉心,那点象征着金氏嫡系的朱砂印记,“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在眉间点个红点,就真当自己是什么尊贵人物了!不过是个仗着金麟台的势,欺软怕硬、狺狺狂吠的走狗罢了!”“你的尊贵,不过是金家施舍给你的,离了兰陵金氏,你金子勋,又算哪根葱?!”
这番话说得极重,极毒,将金子勋最在意、最敏感的身份痛点彻底撕开!金子勋气得眼前发黑,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指着萧姒“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看就要当场厥过去。
“够了!”
眼见局势彻底失控,再闹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一直作壁上观的金光善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惯有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怒火的阴沉。他厉声喝道:“好了!都给我住口!成何体统!”他目光严厉地扫过金子勋和萧姒,最后落在两人身边一直试图“劝架”的金光瑶身上,不断使着眼色。
金光瑶心领神会,立刻发挥他八面玲珑的本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焦急,快步走到双方中间,张开手臂仿佛要隔开无形的战火:“子勋!二哥!蓝夫人!消消气,都消消气!咱们都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剑拔弩张,让外人看了笑话!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喝杯茶消消火,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试图将僵持的双方拉开距离。
蓝曦臣却并未理会金光瑶的“好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萧姒身上。
方才金子勋那番恶毒的污言秽语,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在他心上。他担忧地看着萧姒,唯恐她强撑的坚强外壳下,内心已是伤痕累累。
萧姒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担忧,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
蓝曦臣心中稍定,但胸中那股为妻子正名、维护蓝氏尊严的怒火并未平息。他目光转向金光瑶,又扫过主位上的金光善和惊魂未定的满堂宾客。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蓝曦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从方才金子勋带来的那个酒壶旁,取过一只干净的酒杯。然后,在萧姒瞬间明了的目光中,他拿起酒壶,沉稳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他没有看金子勋,而是将目光投向萧姒。
萧姒与他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她也伸出手,取过另一只酒杯,同样为自己斟满。
两人相视一眼,在满堂死寂、金光善错愕、金子勋怨毒、金光瑶惊疑、百家修士屏息的注视下——
蓝曦臣与萧姒,这对姑苏蓝氏的宗主与主母,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同时举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与宣告!
蓝曦臣放下空杯,俊雅的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润却不容侵犯的笑容,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整个金麟台大殿:
“这一杯酒,”他的目光扫过金光善,扫过金子勋,扫过金光瑶,最后落在满座修士身上,“敬在座诸位仙友,敬此番‘盛情款待’!我蓝氏家规森严,今日为情势所迫,破例饮此一杯。然——”
他话音微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内子萧姒,乃蓝某此生挚爱,蓝氏上下敬重之主母。其身其名,不容污蔑!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诸位心中自有明断。”
一场精心准备的百花盛宴,至此彻底沦为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