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百家仙友刚刚起身回敬了主座上的金光善一轮酒,此刻正重新落座,各自寒暄。
方才酒力翻涌的几位修士,暗自庆幸懂得用金丹化去醉意,尚能维持仪态。
然而,这份虚假的喧腾在靠近姑苏蓝氏席位的地方,却凝结成冰。
金子勋脸上挂着轻浮又带着几分恶意的笑容,又一次不识好歹地端着满溢的酒杯,直直杵到蓝忘机面前,声音刻意拔高,引得附近几桌都侧目看来:“含光君,该你了!众位可都看着呢,您这杯酒,迟迟不饮,莫不是瞧不起我兰陵金氏?”
蓝忘机端坐如松,面沉似水,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金子勋手中那杯浑浊的酒液,如同在看什么污秽之物,薄唇紧抿,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忘机……” 坐在他身旁的蓝曦臣眉宇间染上忧色,宽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他身侧的夫人萧姒,一袭水蓝衣裙,气质清冷如霜,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箸,那双沉静的眼眸落在金子勋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夫妇二人视线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金子勋此举,分明是刻意刁难,意在折辱。
金子勋却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执着地将酒杯又往前递了半分,身体前倾,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满是逼迫:“怎么,含光君?连这点薄面都不肯赏?还是说……姑苏蓝氏的雅正,连一杯酒都容不下了?” 那姿态,分明是非要蓝忘机饮下这杯酒不可。
殿内的喧嚣仿佛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一方天地,空气紧绷如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隐含锋芒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僵局:“我替他喝,总可以了吧?”
声音落处,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蓝忘机身侧。来人一身利落黑衣,腰间斜插着一管通体乌黑的长笛(陈情),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金子勋——正是魏无羡。
他动作快如闪电,话音未落,手已伸出,精准地接过了金子勋手中那杯酒。
金子勋猝不及防,手中一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被冒犯的暴怒。
魏无羡的手指与他短暂相触,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金子勋怒目圆睁,魏无羡则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激烈碰撞,火花四溅。方才还喧闹的大殿,此刻落针可闻。
蓝忘机猛地侧首,看向突然出现的魏无羡,眼底的冰层碎裂,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诧与更深的不赞同,他沉声低唤,带着警示:“魏婴!”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魏无羡眼中的狠厉稍敛,他知道蓝湛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冲动之下成为众矢之的,担心他再次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眼底恢复了几分清明。
金子勋这才从震惊中回神,看清是魏无羡,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压怒火,语带讥讽地诘问:“魏无羡?!你什么时候来的?金麟台的家宴,也是你能随意闯的?”
魏无羡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依旧冰冷,淡淡回道:“方才。” 两个字,轻飘飘,却堵得金子勋胸口发闷。
眼见气氛再度恶化,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的金光瑶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滴水不漏的和煦笑容,试图打圆场:“魏公子,您可算来了!方才还念叨您呢。来来来,快请这边上座,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他试图引开魏无羡,化解眼前的冲突。
然而魏无羡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金子勋身上,对金光瑶的邀请置若罔闻,直接道:“不了,敛芳尊。我们还有要紧事,得立刻请问金公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请金公子,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 金子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下巴傲慢地扬起,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他斜睨着魏无羡,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魏无羡,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事,等我们家宴结束之后,再跟我说!本公子现在没空奉陪!”
魏无羡眼神骤然一暗,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然在极力忍耐:“要等多久?”
金子勋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语气轻佻:“这个?那可说不准!快的话,一两个时辰。慢的话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挑衅,“三四个时辰也说不定。也可能……” 他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是明天!魏公子,你慢慢等吧!”
“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魏无羡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周身的气息也开始变得不稳,隐隐有阴冷之意透出。他手中的酒杯,酒液微微晃动。
一直紧盯着他的江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太了解魏无羡了,这个状态……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带着慌乱和急切:“魏无羡!”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为难地开口:“魏公子,何事如此着急?非得……”
“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魏无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死死钉在金子勋身上。
金子勋却彻底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把魏无羡的“要紧事”放在心上。他嗤笑一声,转身就要举起酒杯,招呼众人继续宴饮作乐,将魏无羡彻底晾在一边。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好啊!” 魏无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那我就在这里说了!”
话音未落,他空闲的那只手,已缓缓抚上了腰间那管冰冷的陈情笛。笛身幽暗,仿佛有暗流涌动。他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金子勋的后心,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整个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请问金公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温宁的人?”
“温宁?” 江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果然!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金子勋霍然转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凝固,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和……慌乱取代。他眼神闪烁,几乎是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不认识!什么温宁?本公子没听过!”
“不认识?” 魏无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看穿一切,“金公子,你好好想想!你一定认识一个叫温宁的人!” 他不再给金子勋狡辩的机会,声音陡然抬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诉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段日子,金公子在甘泉一带夜猎,猎物逃窜至岐山温氏残部的聚集地。你,让当时在场巡逻的几名温家修士,背上召阴旗,给你做诱饵!”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疑的仙门百家修士,“被拒绝之后,你恼羞成怒,将这几名修士暴打一顿,强行将召阴旗插在他们身上!随后——” 他猛地盯回脸色开始发白的金子勋,语气森寒如冰,“这几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不知所踪!除了问你金公子,魏某,实在是不知道还能问谁!”
随着他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他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迫人的威压。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清朗却冰冷的声音在回荡。金子勋被问得头皮发麻,额角渗出冷汗,在无数道审视、质疑的目光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长期以来的骄横让他不甘就此认输。
“魏无羡!” 金子勋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要为了那些温氏的余孽、那些卑贱的走狗,与我兰陵金氏为敌吗?!” 他试图将矛盾上升到家族对立,拉拢众人。
“你管我想做什么?!” 魏无羡的声音比他更冷,更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把人交出来便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无羡!” 金子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无羡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别太猖狂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金麟台!在我兰陵金氏的地盘上,你也敢如此放肆!你真以为你修了那歪门邪道,就天下无敌,没人敢惹你了是不是?你这是要翻天吗?!”
“呵呵,” 魏无羡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冷笑,眼神睥睨,“翻天?金子勋,你这是要自比为‘天’吗?恕我直言——” 他微微歪头,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你这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吧!”
“你——!” 金子勋被噎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扑上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