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听得金子勋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这位公子,你走错了吧?”
紧接着,另外一道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响起:“失礼了,我是……”
萧姒等人听到这个声音,深感熟悉。蓝曦臣与蓝忘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略显慌张的脸上。那面容甚是熟悉,不待思忖,一个名字便清晰地浮现在心头——苏涉。
而那男子,苏涉,也注意到了蓝氏双璧投来的目光。当他看清是泽芜君和含光君时,脸色霎地变得惨白,未报出口的名字更是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就在这尴尬凝滞的瞬间,一道温和却恰到好处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沉寂。金光瑶及时出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自然地接过苏涉的话头:“我知道这位公子,苏悯善,苏陵苏氏苏涉公子,对吧?”他转向蓝曦臣和蓝忘机,笑容可掬,“二位,许久不见苏公子了。”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苏涉片刻,那目光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苏涉的头垂得更低了。随后,蓝忘机便移开了目光,仿佛眼前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蓝曦臣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金光瑶的话。
这个弟子他自然不会不认识,只是记起苏涉便是当年在温氏作乱时背弃蓝家、转投他门之人。
心中虽有波澜,但蓝曦臣面上依旧是一片温煦。他向来是心胸宽阔的君子,深谙“人各有志”的道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苏涉选择保全自身、放弃蓝家,虽令人遗憾,却也是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寻常选择。
从某种意义上讲,萧姒作为蓝家主母,内心也并不怪责他。既然夫君蓝曦臣都如此豁达,萧姒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拂了夫君的颜面,夫唱妇随,心意相通。
蓝曦臣无意在此处多做停留,温声道:“阿瑶,苏公子,失陪。”便带着蓝忘机与萧姒等人,动身前往百花宴的主场。
待蓝氏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原地只剩下了金光瑶与依旧心神不定的苏涉。
苏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如今在金家如日中天的敛芳尊,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记得我?”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自然是记得的。苏公子当年在蓝氏的剑法造诣,令人印象深刻。我先前还想,若是苏公子这等的人才能到我们金家效力,那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呢。”他语气温和,话语间充满了招揽之意。
苏涉受宠若惊,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
百花宴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金麟台灯火辉煌,映照着百家修士或真或假的笑脸。金子勋蜡黄的脸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蓝家所在的位置,尤其在看到蓝曦臣温润如玉的侧影和萧姒端庄娴静的仪态时,那股郁结之气更是直冲顶门。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和酒杯,在周围人或诧异或看好戏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蓝氏席位前。金子勋站定,下巴微抬,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蓝宗主,含光君!我金子勋,敬你们一杯!”
喧嚣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这一角,空气中弥漫开看好戏的紧张与期待。
谁都知道姑苏蓝氏家规森严,禁酒乃是铁律。金子勋此举,分明是故意刁难,要蓝氏双璧在百家面前难堪!
金光瑶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蓝氏兄弟的脾性,更明白这杯酒若真逼他们喝下,后果难料。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惯有的圆融笑意,试图打圆场:“子勋!泽芜君和含光君都是云深不知处出来的人,规训石上可是刻着三千多条家规呢!其中‘不可饮酒’一条更是重中之重。你让他们喝酒,这岂不是……”
然而,金子勋从心底里就瞧不起这个“娼妓之子”出身的堂弟,此刻更是懒得听他废话。他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粗暴地打断了金光瑶,声音更加咄咄逼人,矛头直指蓝曦臣:“咱们金家蓝家细算起来也是为姻亲,本就是一家亲,都是自己人!若二位兄弟连我这杯薄酒都不肯赏脸,那就是看不起我金子勋!看不起我们兰陵金氏!”他刻意将“自己人”和“看不起”咬得极重。
金子勋自然是心知肚明蓝氏家规写着不可饮酒,他就是故意要借题发挥,让这素来清高自持的姑苏蓝氏在百家面前颜面扫地!
眼见金子勋发难,周围那些依附金氏、或想讨好金氏的宗门修士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言起哄附和:“是啊是啊,金公子说得对,两家至亲,一杯酒而已!”
“蓝宗主,含光君,名士风流,本当如此豪爽啊!”
“一杯水酒,无伤大雅,何必拘泥小节?”
“金公子如此盛情,蓝氏若推辞,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
喧嚣的附和声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金光瑶那微弱的解释淹没。高坐主位的金光善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摆明了是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没有家主的阻拦,那些起哄的声音更加肆无忌惮。
金光瑶额角渗出细汗,再次试图解释,声音带着急切:“蓝宗主他们之后还要御剑回程,饮酒怕是要影响灵力运转,危及御剑安全啊!”
“哼!”金子勋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蓝曦臣的衣袖,“蓝宗主,咱们两家可不是外人,你可别拿对付外人的手段来对付我,一句话,喝还是不喝?喝两杯酒还能倒了不成?我金子勋就是喝上八大海碗,一样能够御剑上天,直冲云霄!蓝宗主,难道还不如我一个病秧子?”他这话极尽嘲讽,引得那些依附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蓝曦臣端坐席间,温雅的面容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凝重。
他心念电转:直接拒绝,不仅拂了金家脸面,更显得蓝氏不近人情,在百家面前失了气度;若饮下,则公然违背家规,开了极坏先例,更会令叔父震怒……权衡之下,为了保全蓝氏颜面,避免此刻与金氏直接冲突,他似乎只能……
蓝曦臣心中暗叹,面上却维持着温和,正要无奈地起身,伸手去接那杯烫手的酒——
一只白皙纤细、戴着蓝家卷云纹玉镯的手,却比他更快!
那只手的主人猛地站起,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金子勋手中的酒杯。在金子勋惊愕的目光和全场骤然屏息的注视下,萧姒——蓝氏主母,仰头,将那满满一杯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啪嚓——!”
空杯被她狠狠地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宴厅中如同惊雷炸响!细碎的瓷片四溅开来。
金子勋看清是萧姒,蜡黄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萧姒站得笔直,微微侧身挡在蓝曦臣身前,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冷冷地钉在金子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讽刺,穿透了整个宴厅:“金子勋公子,听好了,也请在场的诸位都听清楚!”
“姑苏蓝氏,家规森严,‘不可饮酒’四字,刻于规训石之首,乃立身之本!此乃修真界家喻户晓之事,无人不知!”
“今日金麟台百花宴,我蓝家依礼而至。你金子勋,却公然持酒强逼我蓝氏宗主、含光君破戒!”
“我且问你——”萧姒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方才起哄附和的人,最后又落回金子勋脸上,字字如冰珠砸落,“是你金子勋贵人多忘事,不知我蓝氏家规?还是今日在场的诸位仙门百家同道,都忘了这修真界人人皆知的铁律?!”
“亦或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质问,“你兰陵金氏,已视我姑苏蓝氏家规如无物,可以随意践踏?!”
掷地有声的质问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金子勋和那些起哄者的脸上。金子勋被这气势所慑,一时竟噎住,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手指着萧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金麟台百花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一袭蓝衣、挺身护夫、掷杯质问的蓝氏主母身上。
蓝曦臣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纤细却无比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担忧,有动容,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暖意。
他悄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姒垂在身侧、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与支持。蓝忘机亦微微侧目,冰冷的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而金光瑶,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萧姒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再看向金子勋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惯有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
这场精心筹备的百花盛宴,气氛已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