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站在原地,目送着江厌离在魏无羡和蓝忘机护卫下,那脆弱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脸上那份面对江厌离时的温和与怜惜瞬间褪去,转而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强行压下,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都昭示着风暴的来临。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不远处一个帐篷侧后方的阴影角落。
“出来。”萧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冷得能冻住空气。
阴影里,金子轩的身影僵硬地挪了出来。他低垂着头,平日里那身金光闪闪的华丽衣袍此刻仿佛也黯淡无光,失却了所有骄矜。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懊悔、羞愧、还有一丝手足无措的狼狈。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萧姒的眼睛。
萧姒一步步走近,步履无声,却带着千钧的压力。
她在金子轩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洞察一切、此刻盛满失望与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无声的凝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金子轩煎熬,他终于承受不住,声音干涩地嗫嚅道:“阿姐……我……”
“你什么?”萧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你金大公子不是口齿伶俐得很吗?方才对着江姑娘,那‘自重’、‘品性高尚’、‘出身世家随意践踏心意’的话,不是说得一套一套,掷地有声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金子轩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头垂得更低了:“我……我误会了……”
“误会?”萧姒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金子轩,你告诉我,你这‘误会’是怎么来的?是江姑娘亲口告诉你汤是她指使人冒名顶替的吗?还是你亲眼看见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是……是阿鸢她……”金子轩试图辩解。1
金子轩你可长点脑子吧
“阿鸢?”萧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一个你连底细都没摸清、凭几句含糊其辞的暗示和故作姿态的羞涩就深信不疑的婢女?金子轩啊金子轩,你是兰陵金氏的少宗主!不是三岁稚童!你父亲教你识人断物、明辨是非的本事,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被一个心思不正的婢女玩弄于股掌之上,还因此去羞辱一个真心待你的世家贵女!你让整个兰陵金氏的脸往哪搁?让姑母知道,该是何等失望痛心!”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金子轩心上,他额角渗出冷汗,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我知错了,阿姐……”
“知错?”萧姒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沉重,“你一句‘知错’,就能抵消江姑娘方才所受的屈辱和伤害吗?金子轩,你好好想想,一个姑娘家,每日亲手多煮一碗汤,托人悄悄送来,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少的期待?她图你什么?图你兰陵金氏的富贵?图你金子轩的傲慢无礼?她不过是……不过是心里有你罢了!”
萧姒说到此处,语气中充满了对江厌离的疼惜和对弟弟的恨铁不成钢:“可你呢?你不去求证,不去细想,仅凭一个居心叵测之人的挑唆,就给她扣上那般不堪的帽子!‘践踏心意’?金子轩,真正在肆意践踏他人真心的,是你!你践踏的,是一颗捧到你面前最赤诚、最温柔的心!你让她情何以堪?让她在魏公子、在江宗主面前,如何自处?”
金子轩的脸色彻底白了,萧姒的话像重锤一样敲碎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借口。他想起江厌离最后看他那一眼,面若死灰,眼神空洞,那里面不仅仅是伤心,还有被彻底摧毁的尊严和信任。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阿姐……我……我该怎么做?”金子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真正的无措和懊悔。
萧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失望依旧浓重。她冷冷道:“怎么做?现在才想起来问?晚了!你那一句句伤人的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家心里了!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揭过去?”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而郑重:“金子轩,你给我听好了:第一,那个阿鸢,立刻给我彻查清楚!她为何要冒名顶替,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所有牵连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严惩不贷,给江姑娘、也给江家一个交代!这是你作为少宗主该担的责任!”
“第二,”萧姒的眼神锐利如刀,“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公子做派!真心不是靠施舍,更不是靠践踏得来的!你好好想想,江姑娘的好,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去看过?她的温婉,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哪一点配不上你金子轩?还是说,你觉得只有那些曲意逢迎、别有用心之人才配得上你?”
“第三,”萧姒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江姑娘那边……你欠她的,远不止一句道歉。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你。你给我安分待着,好好反省!想想你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想想以后该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去尊重一个真心待你的人。等她想见你,或者等你有足够的诚意和行动去弥补的时候,再说吧。”
她最后深深看了金子轩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愤怒、失望,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别让我再看到你如此愚蠢、如此伤人!金子轩,你记住,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可能就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你好自为之!”
说完,萧姒不再看他,拂袖转身,决然地朝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留下金子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月光下,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骄傲的困兽,被无边的懊悔和羞愧紧紧缠绕,咀嚼着姐姐字字诛心的教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傲慢与愚蠢。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喧哗,却吹不散他心头沉重的阴霾。
他知道,这次,他可能真的亲手毁掉了一些极其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