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仙府,不夜天城。
灯火通明的大殿此刻却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一名温氏修士捧着温晁的佩剑,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捧不稳那冰冷的金属。
他重重跪在温若寒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破碎不成调:“宗…宗主…二公子他…他…”
温若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柄熟悉的佩剑上,剑鞘上沾染的暗红污迹刺得他瞳孔微缩。
他伸出手,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握住了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极力稳住那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线,只吐出三个字:“…下去吧。”
殿内侍立的弟子们齐齐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与哀戚:“宗主,请节哀!”
“滚!”温若寒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猩红与暴戾,那压抑的悲痛瞬间化作焚天的怒火,“都给我滚出去!”他握着温晁的剑,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指向殿外深沉的夜空,声音嘶哑如困兽咆哮:“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蝼蚁,怎么射下这天上的太阳!”
空旷的大殿回荡着他绝望的怒吼。两个儿子接连身死,纵使是仙门第一人温若寒,此刻也如遭重锤,那挺拔的身躯第一次显出了摇摇欲坠的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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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清河不净世
与不夜天的死寂冰冷截然相反,清河聂氏的不净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伐温联军的一场大胜,尤其是温晁伏诛的消息,足以让紧绷多时的神经暂时松懈。
宴席是为庆祝魏无羡自温氏魔爪下奇迹生还、平安归来而设。
蓝忘机素来不喜喧闹嘈杂的应酬场合,此刻只静静待在聂氏安排的静室之中,对窗抚琴,泠泠琴音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
蓝曦臣身为家主,姑苏重建千头万绪,无法抽身前来,便由夫人萧姒代为出席。
她快马加鞭赶来,甫一入场,便如鱼得水,长袖善舞地周旋于各大世家宗主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既维系了姑苏蓝氏的体面,又不失亲和。
作为东道主,聂明玦率先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下厚重的影子。他高举酒杯,声如洪钟:“诸位!今日设宴,首要庆贺江氏大弟子魏无羡公子平安归来!魏公子脱险,实乃我伐温大军之万幸!来,让我们共饮此杯,敬魏公子!”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魏无羡坐在江澄与江厌离之间,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散漫的笑容,举起酒杯回应众人的目光。然而,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宴席一侧——那个属于姑苏蓝氏二公子的座位,此刻空荡荡的,一尘不染的桌案上只摆着未动分毫的杯盏。那抹刺眼的空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底刚刚升腾起的一丝暖意里,带来清晰的失落与难言的涩然。
“阿羡?”江厌离温柔的声音将他从怔忪中唤醒。魏无羡猛地回神,对上师姐关切的目光,立刻扬起更灿烂的笑容:“多谢师姐,多谢聂宗主,多谢诸位!”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冲散那点不合时宜的怅惘。
聂怀桑见状,连忙打圆场,也举起自己的酒杯:“魏兄海量!那…那我也干了!”他跟着豪迈地灌下,引来几声善意的哄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聂明玦目光扫过魏无羡腰间,浓眉微蹙,忽然出声问道:“魏公子,今日庆功宴,为何不见你佩剑‘随便’?”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魏无羡腰间的黑色笛子上。
魏无羡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笛身,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哦,这个啊…走得急,忘记了。”
“忘记了?”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立刻响起,正是平阳姚氏的宗主。他捻着胡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和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魏公子,身为世家弟子,佩剑乃是身份与荣耀的象征,更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岂能如此轻飘飘一句‘忘记了’就搪塞过去?这…未免太过狂妄轻慢!”
兰陵金氏席位上,金子勋立刻搭腔,阴阳怪气地笑道:“姚宗主所言极是!在下也早有耳闻,云梦江氏魏公子剑法超群,少年英才。本想着今日正好借此机会,向魏公子讨教一二,开开眼界。没曾想啊…魏公子这一趟‘奇遇’归来,竟连剑都不屑带了?莫非…是有了更了不得的依仗?”
这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透着嫉妒与质疑。魏无羡杀了温晁,立下奇功,风头一时无两,自然惹来不少眼红。此刻抓住他不佩剑的由头,更是添油加醋,将话题引向“狂妄自大”、“藐视仙门传统”、“行止有异”的方向。
魏无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般扫过姚、金二人,随即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啜饮了一口,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议论。那姿态,是十足十的轻蔑与不屑。
“姚宗主,金宗主,”一个清越含笑的女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萧姒莲步轻移,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二位这话,听着可有些偏颇了。”
她目光流转,先是看向主位的聂明玦和他身后背负大刀的聂氏弟子,接着又环视全场,声音清晰悦耳:“若说佩剑是殊荣,是安身立命之本,那让清河聂氏诸位以刀入道的同修们如何自处呢?难道他们手中的宝刀,就不是荣耀,不是依仗了?”
她轻轻抬起手腕,缠绕其上的青色绸缎流光溢彩:“我锦官萧氏,世代以绸为器,灵动诡谲,亦不输于剑锋。还有已故的江夫人,眉山虞氏,鞭法凌厉,纵横仙门,谁人不敬?”
萧姒的目光最终落回姚宗主脸上,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眼底却已是一片寒霜:“姚宗主方才那番‘佩剑乃殊荣’之论,我听着…可是极其不舒服的。”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将那“极其不舒服”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明目张胆地表达着她的不悦和警告。
姚宗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萧姒会如此直接地驳斥,更搬出了聂氏、萧氏、虞氏这些例子,让他方才的“正统剑道论”显得狭隘可笑。
萧姒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悠然道:“二位怕是忘了,玄门百艺,博大精深。剑道虽为显学,然丹鼎之道济世救人,音律之术可攻可守,符箓阵法玄妙无穷,皆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岂能以是否佩剑论高低贵贱?”她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人生不过百年,兴衰轮转。焉知千百年后,今日我等奉为正统的,不会成了旁门,而今日的‘旁门’,又不会成为子孙后代眼中的‘正道’呢?”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姚宗主,语气轻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姚宗主,您说…我说的可对?”
姚宗主被她看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辩驳,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是!蓝夫人见识高远,所言极是!是在下…失言了,失言了!”
萧姒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魏无羡,递过一个安抚和鼓励的眼神。
魏无羡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轻微的叩响。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姚、金二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佩不佩剑,是我魏无羡的自由。二位说话前若考虑不清楚,不如…就少说两句。”那平淡的语气下,是毫不掩饰的锋芒与警告。
眼见气氛再次凝滞,聂怀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满脸堆笑:“哎呀呀,喝酒喝酒!魏兄,你还没跟我们好好说说,那温晁…你是怎么把他给解决掉的?大家都好奇得紧呢!”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庆功的主题。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再次聚焦到魏无羡身上。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吐出七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语气平淡,显然不欲多谈。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满足众人的猎奇心理。短暂的安静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水下的暗流,在宴席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就这么简单?肯定没那么简单吧?”
“我听说…温晁死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鬼都认不出了!”
“何止!跟他一起死的那个叫什么王灵娇的相好,听说更惨,被人砍成了好几段,血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
“是啊,有从那边回来的弟子偷偷说,魏公子用的手段…透着股邪性!那符咒、那气息,跟咱们平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该不会…真修了什么旁门左道吧?不然怎么从乱葬岗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还…”
“嘘!小声点!不过…看他连剑都不带了,只摆弄那根笛子,确实古怪…”
“说不定…就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阴毒法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场都是修士,如何听不真切?那些目光中,好奇逐渐被猜忌、忌惮甚至恐惧所取代。
魏无羡听着这些蝇营狗苟的议论,唇边的冷笑越发深刻,眼神却冰冷如寒潭。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那些议论者,兀自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一群道貌岸然、目光短浅的乌合之众,何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