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莲花坞,祠堂内檀香袅袅。
魏无羡与江澄并肩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灵位深深叩首。
肃穆的寂静中,唯有烛火轻微爆裂的声响。
魏无羡凝视着牌位上熟悉的名字,喉间滚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英魂:“江叔叔,虞夫人……你们让我照顾江澄和师姐,魏婴……做到了。”
一旁的江澄闻声,侧过头,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你在那嘀咕什么呢?”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的灰尘,语气带着战场磨砺出的直接,“明日清河射日之征的决战,你去不去?”
“当然去,”魏无羡也缓缓起身,目光从牌位移向江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师姐……不还在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还生我的气吗?”
江澄没好气地一拳捶在他肩头,力道却远不如从前那般狠厉:“想知道?自己滚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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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不净世,硝烟与草药的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江澄与魏无羡一路疾行,终于在伤员安置处寻到了江厌离的身影。她正专注地为一名伤兵包扎,动作轻柔而麻利。
忽然,一道久违的、刻入骨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师姐。”
江厌离的动作骤然停滞,手中的纱布无声滑落。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当那张日思夜想、却消瘦了许多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泪水汹涌夺眶。
“阿羡!”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抓住魏无羡的手臂,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她拉着他快步走进一间相对安静的屋子。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江厌离仰起脸,双手颤抖着抚上魏无羡凹陷的脸颊,指尖冰凉,声音因激动而哽咽破碎:“阿羡……你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魏无羡喉头一哽,长眸瞬间被氤氲的雾气弥漫,视野里师姐含泪的面容变得模糊。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滚烫的泪珠,声音沙哑:“师姐,你也瘦了。”
“这段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江厌离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定定地望着他,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失而复得的惶恐。
这个问题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刺得魏无羡身体骤然僵硬。他沉默着,唇线抿得发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而用力的拥抱。
他将头深深埋进江厌离的颈窝,汲取着阔别已久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半晌,他才抬起头,唇边努力勾起一抹安抚的弧度,眼神却异常认真:“师姐,无论我之前去了多远的地方,都不会再走了。我答应过你,答应过江澄,也答应过我自己,我们三个,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坐在一旁,一直强作镇定的江澄,听到这句“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眼眶骤然一热,猛地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下眼角。
“好,好……”江厌离破涕为笑,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满足,“永远不分开!”
温馨的气氛尚未散去,门外便传来聂怀桑咋咋呼呼的喊声:“魏兄!魏兄!听说你回来了!魏兄——!”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看到魏无羡,他眼睛一亮,习惯性地扬起手,热情地就要往魏无羡肩膀上拍去:“魏兄!你可算……”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下的一刹那,魏无羡的身体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猛地向侧后方一闪,极其自然地避开了这亲昵的触碰。
聂怀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滞,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魏无羡也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心头一凛,面上迅速堆起笑容掩饰那份下意识的警觉。
他一把抓住聂怀桑僵住的手腕,借着寒暄的力道,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手按回他自己的膝盖上:“哈哈,聂兄!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聂怀桑心思单纯,虽觉那一瞬间有些奇怪,但被魏无羡的热情一冲,便也抛诸脑后,立刻眉飞色舞地拉着他说起这三个月来清河的战况和各路消息。
江澄见状,立刻起身,一把拽住说得正起劲的聂怀桑:“行了行了,聒噪!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拖,顺口道:“晚上设宴,给魏无羡接风!你们都来!”
“哎哎哎江兄!轻点轻点!魏兄晚上见啊!”聂怀桑被拖走还不忘回头热情招呼。
魏无羡站在原地,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回应,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
江厌离看着两人拉扯着走远,温婉地对魏无羡说:“阿羡,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她眼中满是心疼,转身便急匆匆去张罗。
当房门再次合拢,喧嚣彻底远去,房中只剩下魏无羡一人时,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显出一种疲惫的沉寂。他独自走到窗边,从怀中缓缓抽出那支通体乌黑、泛着幽冷光泽的笛子。
魏无羡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笛身,目光却穿透窗棂,投向不知名的远方,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思绪,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
他未曾察觉,门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玄白身影静立如松。蓝忘机将方才屋内温情脉脉的重逢、魏无羡面对聂怀桑时那本能的闪避,以及此刻他抚笛独处时周身萦绕的阴郁与孤寂,尽收眼底。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忧虑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他敏锐地感知到,魏无羡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还有那支隐隐透着不祥气息的笛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魏婴,是否真的已踏上了那条……万劫不复的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