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云深不知处
劫后余生的云深不知处,空气中仍弥漫着焦土与药草混合的气息。
重建的屋宇尚未完全覆盖昔日的疮痍,而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冥室外上演。
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青石板铺就的庭院。
七八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个个汗流浃背,面色焦躁,被晾在庭院中央已近两个时辰。他们面前空无一物,连杯解渴的清水也无。这是蓝曦臣刻意的冷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蓝曦臣一袭素雅的家主常服,缓步踏上冥室前的石阶。
他站定在高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热锅蚂蚁般的商人,声音温润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诸位久等了。方才宗务缠身,怠慢了。”
他微微一顿,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燥热的空气陡然一寒:“诸位今日能来,想必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曦臣还需提醒一句:如今是我在此与诸位商议。过几日,内子归来…”他刻意停顿,目光在几个领头商人脸上逡巡,“她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更见不得趁火打劫之举。若到时由她处置,恐怕…免不了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此言一出,下方商人一片哗然。
“蓝宗主!”一个肥胖的粮商率先叫嚷起来,绿豆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屑,“您…您刚才说什么?把我们都杀了?这…这不可能!我不信!朗朗乾坤,仙门之首,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另一个绸缎商也急忙附和,试图以礼法相挟:“是啊宗主!您贵为一宗之主,姑苏蓝氏向来以雅正为训,杀人可是重罪!贵宗的诸位长老知道了,岂能容您胡来?”
“所以,”蓝曦臣的声音陡然转冷,温润褪去,只剩下山岳般的沉稳,“今日是我来了。”他居高临下,目光如深潭,“我身为宗主,受宗规礼法约束,行事须有章法,确实不便对诸位动用私刑。”
商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不解其意。
“意思就是,”蓝曦臣的语调恢复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砸落,“我若杀你们,于理不合,于法难容。但内子不同。”他轻轻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她非家主,乃后宅妇人。若她认定诸位行径卑劣,祸害一方,一怒之下执意动手…我最多只能将她交由宗族后宅按家规处置。你们觉得,是你们的脖子硬能护得住你们项上人头?”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锁定那个粮商:“我杀不得,不代表她不能。故此,曦臣在此,诚心劝告诸位,好好想想。是利字当头,还是…性命要紧?”
短暂的死寂后,还是那个粮商咬牙道:“蓝宗主,那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各退一步!云深不知处重建急需的米粮、木料、砖瓦,我们几家按…按正常市价供应给您!只限蓝氏所需!如何?”
“不如何。”蓝曦臣断然拒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他站直身体,环视众人,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云深不知处,是姑苏的云深不知处!蓝氏既掌此地,庇护的便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民!无论贫富贵贱,皆为我蓝氏子民!你们哄抬物价,吸的是谁的血?是那些刚刚失去家园、食不果腹的百姓的血!要降价,就全部恢复原价!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目光如寒星,刺得商人们不敢直视。
“这…这怎么能行啊宗主!”粮商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您也得替我们想想!战乱刚过,我们运货不易,成本剧增啊!全部降价?我们这买卖还做不做了?绝对不可能!”
“是啊,蓝宗主,”另一个瘦高的药材商接口,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固执,“在商言商,我们总得吃饭养家。恢复原价?那就是让我们亏本!恕难从命!除非…您把我们全杀了,把货全抢走,一文不给!要么,您就按我们现在的价钱来!”
“你们觉得,”蓝曦臣缓缓走下石阶,步履沉稳,停在那粮商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不会真杀你们,对吧?”他轻轻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那是自然!”粮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撑着道,“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还敢来姑苏做生意?没人敢来做买卖,姑苏还怎么恢复元气?蓝宗主,您是明白人,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其他商人闻言,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重新浮现一丝有恃无恐。
“好。看来诸位心意已决,还未考虑清楚。”蓝曦臣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那我,就在这儿陪着诸位,好好想。”
他转身,从容地走回冥室前的石阶上,拂袖坐下。身姿挺拔如松柏,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什么时候你们想清楚了,决定恢复原价了,”他淡淡地说,“只需告知曦臣一声。”那眼神扫过来,平静无波,却带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时间在焦灼的沉默和刺眼的阳光下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有人开始摇晃,嘴唇干裂。
两个时辰过去,几个体弱的商人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华服,狼狈不堪。
蓝曦臣依旧端坐如山,纹丝不动。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诸位真是好得很啊!趁我蓝氏遭难,姑苏动荡,便恶意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真是…好手段!”
他指着旁边石桌上一个空空如也的茶壶:“一壶清水,索价八两纹银?这已非谋利,而是趁人之危,敲骨吸髓!诸位行商多年,可曾见过如此天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影,语气带着沉痛:“这才站了几个时辰?就熬不住了?想想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想想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几日未曾吃过一顿饱饭?几日未曾饮过一口清水?甚至…此刻就有人因饥饿倒毙街头,无声无息!”
蓝曦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悲悯:“想不明白?那就继续想!我蓝曦臣奉陪到底!我若顶不住了,自会回去。现在,就请诸位与我一同…慢慢等着!” 他刻意加重了“慢慢等着”四个字。
终于,在第三个时辰将尽时,一个年轻些的布商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嘶哑着喊道:“我…我撑不住了!我…我恢复原价!我铺子里所有的布匹绸缎,都按原价卖给云深不知处!只求…只求一口水喝…”
蓝曦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立刻吩咐道:“来人!扶这位掌柜下去休息,好生照料。再派一队护卫,即刻去这位掌柜店里清点所有物资,悉数运回!按掌柜承诺的原价交易,以黄金付账,分文不少!”
有了第一个崩溃的缺口,堤防便迅速瓦解。
“我…我也愿意!我铺子里的药材,恢复原价!”那瘦高的药材商也哑着嗓子喊道。
“还有我家的粮食!原价!原价!”
“我家的木料砖瓦……”
越来越多的商人举起手,声音虚弱却急切地宣布妥协。庭院中只剩下最初带头的那粮商和另外三四个死硬分子,脸色灰败,却仍在硬撑。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粮商身上,唇角竟又勾起那抹浅淡的笑意:“掌柜,您的同伴们…似乎不打算再耗下去了。您也不必心慌,曦臣说过奉陪到底,决不食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锋利如刀:“不过,有件事需提醒诸位:若只有一两人冥顽不灵,我蓝氏或许还真的‘不便’对诸位如何。但如今…形势不同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顽固分子,目光如电:“大多数商家已恢复原价,人心向背已明。此时若还有一两家执意哄抬物价,扰乱市场,鱼肉乡里…那就是公然与整个姑苏为敌!对付一两个这样的‘奸商’,我姑苏蓝氏,还是完全下得了手,也…担得起这个责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蓝曦臣重新坐下,不再言语。那沉静如渊的姿态,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太阳渐渐西斜,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那姓张的粮商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若不是旁边人搀扶,几乎栽倒在地。他长长地、绝望地叹息一声,声音嘶哑干裂:
“罢了…罢了!我服了!蓝宗主…我张某人服了!您赢了…您赢了啊!”他苦笑着摇头,“只要有一个人先松了口,这人心就散了…再熬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早晚…都得低头…”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向蓝曦臣,带着疲惫的认命:“我们…恢复原价。所有货物,按战前原价出售给姑苏。”
另外几人也颓然点头:“恢复原价…恢复原价…”
蓝曦臣这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众人郑重一揖:“诸位深明大义,曦臣代姑苏百姓,谢过诸位。”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蓝曦臣言出必行。诸位掌柜铺中所有存货,只要按承诺恢复原价,姑苏蓝氏照单全收,以黄金结算,绝不拖欠。”
那粮商张掌柜被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宗主。
尽管狼狈不堪,他眼中却没了之前的狡黠与不忿,反而多了一丝复杂的敬佩。
他哑声道:“蓝宗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日您若单凭蓝氏威势强压我等,我等纵使暂时低头,心中也必不服。但这几个时辰…”他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和汗湿的衣裳,又指了指依旧身姿挺拔、同样滴水未进的蓝曦臣,“您就坐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一起熬着…滴水未进,寸步不离…这份心志,这份担当…张某人是真服了!心服口服!我是真…顶不住了!”
蓝曦臣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拂过山林的清风,带着一种悲悯天人的力量。
他看向远处正在被夜色温柔包裹的重建中的屋宇,声音坚定而清澈:“此乃曦臣职责所在。守土安民,为生民立命,本就是分内之事。做这些,不求名,不求利,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姑苏这片土地和生息于此的万千黎庶。”
暮色中,他清雅的身影仿佛与身后的青山融为一体。
这便是姑苏蓝氏的宗主——蓝曦臣。温润如玉,亦坚如磐石;心怀慈悲,亦执掌雷霆。
有他在,姑苏便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