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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旭释然

综陈情:情未了

又是一日,温旭处地牢。

萧姒不知道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又待了多久。日升月落早已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只有冰冷的石壁与铁链的寒凉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然而今日,一丝异样打破了死寂。并非守卫送饭的例行公事,而是更沉、更杂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她许久未闻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这些日子暗无天日,倒让萧姒的耳力有了质的提高。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人步伐虚浮,似是受了伤。心中警铃微作,她暗道一声“晦气”,迅速背过身去,面朝冰冷的石壁,佯装沉睡。

沉重的铁门吱呀开启又轰然关闭。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处。温旭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都下去吧。” 守卫的脚步声恭敬地退远,直至消失。地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温旭看着那蜷缩在角落、背对着他的单薄身影,良久,自嘲地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呵……如今,是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萧姒,”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萧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维持着背对的姿势,不肯回应。她不知道今天温旭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跑到这不见天日的囚牢里,说这些毫无意义的煽情话!是胜利者的炫耀?还是失败者的哀鸣?她懒得分辨。

温旭的目光落在她细微的动作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怀念,是痛楚,抑或是更深的不甘。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一个看似与她处境相关的消息,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放心,你啊……你那丈夫也算厉害!你应该……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萧姒的身体猛地一僵!“蓝曦臣”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她霍然坐起,动作牵扯得腕间铁链哗啦作响,急切地扭头看向阴影中的温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把蓝曦臣怎么了?”

温旭被她激烈的反应刺痛,嘴角的苦笑更深,那笑容里掺杂着浓浓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我能把他怎么样啊!那么厉害,连占我温家数个领地!” 说到后面,那忌惮已化为冰冷的锋芒。

萧姒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的是滔天的快意。她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嘲讽:“活-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温旭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辱骂,他今日所求,仿佛并非于此。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离她的囚笼更近了些,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近乎天真的执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像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答案,却又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说……若当年父辈们的恩怨没有累及我们,我们是不是……会是另一副光景?”

萧姒脸上的嘲讽凝固了。

温旭话语中那份深藏的、被岁月尘封的期待,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某个同样落满灰尘的角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眉宇间却刻满阴鸷与疲惫的男人,试图在那张熟悉的轮廓里,寻找当年那个会笨拙地折纸船、会因她一句愿望而耳根发红的少年。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温旭,回不去了。”

她抬起那只被挑断手筋、如今虽勉强能活动却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的手腕,铁链随之晃动,发出沉重的声响。那声响,如同敲响他们之间最后的丧钟。“你带人火烧云深不知处,毁我夫家百年基业;你亲手挑断我的手筋,废我苦修十数载的修为;你囚禁我于此,暗无天日,生不如死……温旭,从你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早已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谈何过去?” 她的声音冰冷如铁,字字泣血。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温旭眼中那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巨大失落与痛楚时,那冰冷的坚硬外壳,终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想起了云梦泽畔的晚霞,想起了载着草兔子的纸船,想起了那句稚嫩的“永远”。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遥远得让她心口一阵尖锐的酸楚。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迟来的歉疚:“当年……我父亲和温叔叔为何决裂,作为晚辈,我无从置喙,也无权评判。但当年的事,”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当年我父亲暴毙,在和温叔叔见过一面过后……我那时太小,只觉天塌地陷,满心怨恨,如今想来,迁怒于你,将你拒之门外,甚至……甚至烧毁你送我的所有东西,说那些绝情的话……是我做得太过偏激,太过幼稚。”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温旭,目光平静却郑重:“温旭,对于当年我单方面断绝情谊、迁怒于你之事,我在此……向你道歉。”

“对不住。”1

段评

太虐了,俩人终究是回不去了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映照着温旭僵硬的面容。他死死地盯着萧姒,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如今却深如寒潭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不信、怨愤、委屈、释然……无数种情绪在其中激烈碰撞、撕扯。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终于,温旭脸上的所有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萧姒,看着这个承载了他童年唯一光亮、又亲手将他推入黑暗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迟来的、带着血痕的歉意。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自嘲,不再是苦笑,而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当年那个阿旭哥哥的影子。

“够了……”他轻轻说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萧姒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和笑容弄得有些懵然,不解地蹙眉:“什么够了?”

温旭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地牢门口,背影挺直,再无半分来时的迟疑与沉重。

够了。

这句迟到了十余年的“对不住”,他终究是等到了。压在心口的那块名为“不甘”与“委屈”的巨石,轰然落地。那些关于纸船、草兔子、陶响鱼的执念,终于可以随着这声“对不住”,彻底封存于过往的尘埃之中。

够了。

他温旭,温氏的长公子,从此可以再无牵挂,再无软肋。

他可以心无旁骛地踏上那条属于温氏、也属于他自己的,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征途。为了家族,为了父亲,也为了他自己必须背负的宿命。他与萧姒,幼时伙伴,今日死敌,所有的情分与亏欠,都在这声“够了”里,两清了。

沉重的铁门再次开启,刺眼的光线短暂地涌入昏暗的地牢,勾勒出他决绝离去的轮廓。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光线,也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姒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铁门,温旭最后那个平静释然的笑容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句“够了”的余音在死寂的地牢里盘旋。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冰冷的稻草上。不知何时,一只小小的、用枯黄稻草勉强折成的纸船,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形状,竟与当年云梦泽畔,载着她草兔子愿望的那只,依稀相似。

她伸出尚能活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粗糙的草船。指尖传来稻草的冰冷与脆弱。她沉默着,久久没有动作。

地牢重归死寂,唯余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

那艘小小的草船,最终在她指尖的触碰下,无声地散了架,重新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