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后的云深不知处,连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庭院深深,昔日清雅的青石板路已被层层叠叠的尸身覆盖。
蓝家百余口,横陈如山,断臂残肢、身首异处者比比皆是,凝固的暗红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触目惊心。蓝启仁须发微颤,领着蓝曦臣走过这炼狱般的景象,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
蓝曦臣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破碎的面孔,最终死死定格在头顶那轮高高在上、无情俯瞰着人间惨剧的煌煌烈日。
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意直冲心口,几乎要灼穿那刺目的光源——温氏!温旭!
“宗主…” 搜寻归来的蓝家子弟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挫败与沉痛,“…仍未寻到夫人踪迹。” 温旭将萧姒藏匿得如同石沉大海,任凭他们如何掘地三尺,也寻不到一丝线索。
几十人沉默地站在血腥未散的庭院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无人知晓该如何开口安慰这位瞬间失去家族根基与挚爱妻子的年轻宗主。
蓝曦臣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汹涌的悲怒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对着众人,声音是竭力维持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辛苦各位了,先用晚饭吧。” 他一一颔首谢过,那姿态依旧温和有礼,却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只剩下一个宗主必须撑起的躯壳。他转身,步履沉重,走向那片曾承载着无数温馨与期待的所在——寒室。
不过短短数日,庭院里浓郁的血腥已被草木清气勉强覆盖,散落的桂花早已碾入尘泥,只余空枝在寒风中萧索。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昔的清幽雅致,甚至比从前更显静谧,静得让人心慌。这过分整洁的院落,这刻意抹去的痕迹,像极了那个对着他浅笑嫣然、最终却杳无踪迹的人——萧姒。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的缺席。
“兄长。” 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死寂。
蓝曦臣回身。蓝忘机立于寒风中,一袭素白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更衬得他面容清冷如霜,眉眼却比往日更深邃。几日来,兄弟二人作为蓝家仅存的支柱,作为云深不知处与姑苏百姓的顶梁柱,殚精竭虑地处理着所有丧仪与后续,几乎没有片刻停歇,也未曾有机会好好交谈。然而,正是这血脉相连的兄弟同在,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成了彼此心中唯一尚存的一丝慰藉,支撑着他们不至彻底崩塌。
“忘机。” 蓝曦臣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蓝忘机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温润、雕工精湛的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莹莹光华。“兄长,”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此物是谢重楼谢公子托我转交,言明是送给…兄长和嫂嫂的新婚贺礼。”1
太虐了,蹲后续找萧姒
“新婚贺礼…” 蓝曦臣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玉佩上,唇角的苦涩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那玉佩样式古朴,带着水波般的纹路,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擦痕——正是那日画舫之上,萧姒不慎掉落的旧物。他将它递到蓝忘机面前。
蓝忘机看清那枚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在常府…那位风姿卓绝的谢公子,腰间曾佩戴着一枚与此玉质地、气息都极其相似,甚至隐隐相呼应的玉佩!两枚玉佩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心中惊涛骇浪,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猛地抬头看向兄长,那双总是清冷的琉璃色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惊痛。兄长他…早已知道了?
“阿兄,” 蓝忘机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两个字,竟是儿时最依赖时的称呼,“…别怕。” 话一出口,他便感到了语言的苍白与无力。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寡言与不善言辞,恨自己无法找到哪怕一句能抚平兄长心中万分之一伤痛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隔靴搔痒,根本无法触及那深渊般的绝望。
他只能向前一步,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再次强调:“阿兄,我在。” 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蓝曦臣看着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他脸上那苦涩的笑容终于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带着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
“忘机,我会护住姑苏一方百姓!不论这世道如何倾覆,如何艰难险恶,只要我蓝曦臣一息尚存,定保姑苏百姓平安喜乐!” 这是他对亡者的告慰,对生者的承诺,也是对自己余生道路的重新锚定。那些缠绵悱恻、那些求而不得、那些蚀骨锥心的儿女情长…既是负担,便就此斩断!姑苏蓝氏的血脉,云深不知处的脊梁,不能断!
誓言铿锵落地,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那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塌陷下去。
他猛地向前一步,额头抵在蓝忘机坚实的肩头,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数日的悲恸、无助、愤怒、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与坚强。一声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逸出,带着泣血般的痛楚:“忘机…我难受…”
蓝忘机身体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住兄长颤抖的身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兄长待人接物时那温雅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是责任也是面具。唯有成婚之后,在阿嫂萧姒面前,兄长才真正卸下心防,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纯粹而耀眼的欢愉。那眉梢眼角的笑意,曾让整个云深不知处都感受到他满溢的幸福。
正因见过兄长最幸福的模样,蓝忘机此刻才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份失去有多么痛彻心扉。
这个拥抱,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无声的支撑。
蓝忘机挺直了背脊,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兄长倾泻而下的所有悲伤。
冰冷的孝服下,传递出的是属于血脉亲人的、源源不绝的温热力量。
前路漫漫,有一个在你身后的亲人可以携手同行,似乎就能在绝境中见到一丝光亮,支撑着继续活下去。1
看得我鼻酸,太心疼曦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