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不夜天城,温旭殿**
殿内气氛凝重压抑,沉重的乌木桌案上,战报堆积如山,却鲜有好消息。
温旭高坐主位,手指烦躁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下方跪伏着几名下属,个个噤若寒蝉,额角渗出冷汗。
“……射日联军……又攻陷了临淄……前锋……前锋已逼近落霞谷……”负责军情的修士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的煞神。
“废物!一群废物!”温旭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上好的灵木桌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怎么会这么快?!蓝曦臣!江澄!聂明玦!一群丧家之犬,他们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力量!” 他无法理解,那些被他父亲温若寒视为蝼蚁、轻易碾碎的门派残余,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凝聚起如此可怕的反扑力量,连战连捷,兵锋直指他温旭镇守的要塞!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失败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毒雾,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一名负责情报的修士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抱拳道:“少主!属下有一计,或可解当前危局!”
温旭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脸上:“说!”
修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飞快:“那姑苏蓝氏的萧姒,不是还在我们岐山地牢深处吗?她可是蓝曦臣的生母!蓝氏宗主夫人!身份尊贵无比!蓝曦臣此人最重孝道亲情,若我们以萧姒为质,悬于阵前,或以其性命相胁,逼他退兵,甚至……令其反戈一击,射日联盟必然分崩离析!此乃……”
“住口!”
温禄的话音未落,一道狂暴的劲风已至!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
修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温旭隔空一掌狠狠扇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殿柱上,又滚落在地,口鼻瞬间喷出鲜血,脸颊高高肿起,牙齿都松动了几颗。殿内其余人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温旭霍然站起,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指着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温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混账东西!用一个手无寸铁、身陷囹圄的女子来左右战局,决定胜负?!你们这群废物想得出来!你们也好意思说得出口!我温氏何时沦落到要靠挟持妇孺来苟延残喘了?!传出去,我岐山温氏颜面何存?!我温旭的脸面往哪搁?!” 他吼得义正辞严,仿佛此举玷污了温氏和他个人的骄傲与尊严。
修士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抹去嘴角的血迹,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屈辱、怨毒和近乎豁出去的疯狂眼神,死死盯住暴怒的温旭。他咧开带血的嘴,发出嘶哑的冷笑:
“呵…呵呵……究竟是属下胡言乱语,异想天开……还是少主您……对您那位曾经的、无疾而终的‘未婚妻’——萧姒夫人,旧情难忘,于心不忍?!!”
“你!!!” 温旭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那滔天的怒火仿佛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猝不及防被戳穿心事的狼狈。他指着温修士的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暴怒的赤红转为失血的惨白,竟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回冰冷的座椅上。
修士看着温旭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他强撑着继续嘶声道:“是我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少主您自己心中,难道不清楚吗?!当年锦官萧氏与我岐山温氏的联姻之议,若非先萧宗主突然暴毙,宗主嫌萧姒母族势微,强行作罢……今日坐在这岐山少主夫人位置上的,未必就不是她萧姒!少主您书房暗格里的那支……”
“闭嘴!你给我闭嘴!!” 温旭猛地再次站起,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他不敢让温禄再说下去,那些被他深埋心底、视为禁忌的秘密,那些在夜深人静时啃噬他内心的隐秘情愫与不甘,竟被当众如此赤裸裸地撕开!
然而,修士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殿内其他几名一直沉默的下属,此刻眼神飞快地交流着。他们看到了温旭的失态,看到了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动摇和慌乱。
修士的话,似乎……并非空穴来风?一丝希望,或者说,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狠绝,在他们心中升起。
修士吐出一口血沫,挣扎着跪直身体,不再看温旭,而是转向其他同僚,嘶声力竭地喊道:“诸位同袍!难道你们就甘心坐以待毙,看着射日联军打上岐山,让我等沦为阶下囚,让温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个阶下囚而已,若能换我温氏一线生机,有何不可?!难道少主的些许私情,比我等身家性命、比温氏千秋大业还要重要吗?!”
他的话如同点燃了引信。
“温禄所言有理!” 另一名修士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对着温旭重重叩首,“请少主以大局为重!稍割私情,早做决断!”
“请少主稍割私情,早做决断!” 又一人附议叩首。
“请少主稍割私情,早做决断!” 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悲壮与哀求。
很快,殿内所有跪着的温氏修士,包括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面色惨白、眼神混乱的温旭。他们异口同声,声音由低沉到高亢,最终汇聚成一股震撼殿宇、充满逼迫力量的洪流:
“请少主稍割私情,早做决断!”
“请少主稍割私情,早做决断!”
“请少主稍割私情,早做决断!!”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温旭的心防上。他坐在冰冷的座椅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被恐惧和求生欲扭曲的脸,听着那整齐划一、不容置疑的逼迫之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想怒骂,想将他们统统轰出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滔天的权势,此刻竟显得如此无力。
他感到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煎熬。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战局和下属们绝望的逼迫,一边是内心深处那个被他强行压抑、却从未真正熄灭的影子——那个清冷如月、才华横溢,本该属于他的萧氏女,如今的蓝氏宗主夫人,萧姒。
“至于吗……你们……至于吗……” 温旭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低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眼前这群逼迫他的人,“她……她不过是个阶下囚……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你们……怎么对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混乱和一种莫名的委屈,仿佛在问:为了一个她,你们何至于此?也仿佛在问自己:为了一个她,我何至于此?
然而,下方的声浪并未因他这软弱无力的质问而停止,反而更加汹涌澎湃,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请少主决断!”
那整齐的呼喊声,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温旭最后的挣扎。他颓然地靠回椅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中那点残存的抗拒和属于“温旭”个人的情感,在巨大的压力下寸寸碎裂。他缓缓抬起手,对着下方,无力地摆了摆,动作僵硬而疲惫。
这动作,代表着默许,代表着屈服。
殿内的声浪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寂静和一丝计谋得逞的压抑兴奋。温禄挣扎着想要站起,准备领命去“处置”萧姒。
“等等!”
温旭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混乱、挣扎、甚至是刚才那点委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阴沉和一种不容侵犯的、扭曲的占有欲。
他俯视着下方,目光最终落在温禄身上,如同看着一件死物,一字一句,清晰地命令道: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本少主亲自去‘请’萧夫人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毫无温度的弧度,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宣告:
“否则……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那个‘资格’去‘请’她的,更遑论……欺负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警告。他温旭的女人(至少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是),即便成了阶下囚,即便要拿来当作筹码,也轮不到别人来染指!这份扭曲的“所有权”意识,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维持他自尊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地牢的阴暗甬道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如同他内心翻腾的黑暗与即将施加于萧姒身上的风暴。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温禄捂着剧痛的脸颊,眼中怨毒更深,却也悄然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计划,终于推动了。而萧姒的命运,也随着温旭那沉重的脚步声,滑向了更深的未知与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