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岐山温氏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血腥与腐臭气息的地牢深处。
“哐啷——哐啷——”沉重的铁链拖曳在冰冷石地上的声音刺耳地回荡。
魏无羡的脖颈被套上了一个粗糙沉重的铁质项圈,锁链的另一端攥在一个满脸狞笑的温氏弟子手中。他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脚步有些虚浮,身上的伤口在阴冷空气刺激下隐隐作痛,脸色因失血和这压抑的环境而显得苍白。
温晁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出现在昏暗的火光下,他拦在魏无羡面前,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魏无羡!”温晁的声音拔高,在地牢中激起回音,“你不是伶牙俐齿,很能说会道吗?嗯?”他猛地指向旁边一间空着的牢房,那牢房比其他更小,更暗,地面甚至能看到未干涸的暗红污迹。“看!这可是本公子特意为你准备的‘雅间’,怕你寂寞,还给你找了个‘伴儿’!”
他的手指又遥遥指向地牢最深处,那是一个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角落,只有微弱的火光勉强勾勒出栅栏的轮廓,里面似乎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寂静得如同死去。
“你猜猜那里面关的是谁?”温晁不等魏无羡反应,便得意地公布了答案,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炫耀,“那可是咱们姑苏蓝氏宗主,泽芜君蓝曦臣捧在心尖上的夫人——萧姒!本该是我大嫂的尊贵人物呢!可惜啊,不识抬举!”
温晁凑近魏无羡,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日日夜夜,受尽折磨。那滋味……啧啧,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和她一样,好好享受吧!”
魏无羡瞳孔猛地一缩,看向那黑暗深处,心头巨震。蓝大哥的夫人?!她竟然被关在这里,受温晁如此折辱?!
押送他的弟子用力一扯锁链,将他推向那间为他准备的牢房。然而,就在靠近牢门时,一阵低沉而凶猛的“汪汪汪!嗷呜——!”声猛地从里面爆发出来!
魏无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那声音……是狗!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就要转身向外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源自童年无数次被恶犬追咬的阴影,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强装镇定。
“哟!这就怕了?”温晁早有预料般横身挡住他的去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笑容,
“呦呦呦,连条狗都怕?真是废物!”话音未落,他凝聚灵力,狠狠一掌拍在魏无羡胸口!
“呃!”魏无羡本就虚弱,被这蕴含力道的一掌打得倒飞出去,踉跄着跌进了那间散发着狗腥臊气的牢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迅速关上、落锁!
“哈哈哈!魏无羡,好好跟你的‘伙伴’叙叙旧,可别让它等太久了啊!”温晁张狂的笑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快放我出去!温晁!放我出去——!!!”魏无羡惊恐地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拍打着冰冷的铁栏杆,声音在地牢中绝望地回荡。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温晁渐行渐远的笑声,以及……牢房深处,那越来越近、带着威胁低吼和沉重脚步声。
一只体型几乎有半人高、毛色杂乱、涎水直流、眼冒凶光的巨大恶犬,从黑暗的角落里缓缓踱了出来!它显然是饿了许久,盯着魏无羡的眼神充满了原始的、赤裸裸的食欲和攻击性。
“呜……呜噜噜……”恶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露出森白的獠牙。
魏无羡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盯着那步步逼近的恶犬,试图凝聚一丝灵力或寻找武器,但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滑倒在地。肋骨处的剧痛、失血的眩晕,加上这灭顶的恐惧,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恶犬!一只比他壮硕一倍、饥肠辘辘的恶犬!和他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
童年被野狗追咬撕扯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胃部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那恶犬似乎觉得这个猎物毫无威胁,试探性地向前又迈了一步,猛地朝他狂吠起来:“汪!汪汪汪!”
魏无羡绝望地闭上了眼,几乎能闻到那獠牙上腥臭的气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魏公子!魏公子!”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焦急和颤抖的声音,如同天籁般从牢门外的小小送饭窗口传来。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艰难地侧过头。
只见温宁那张苍白清秀的脸挤在狭小的窗口外,焦急地朝里面张望。
“温……温宁?”魏无羡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拖着沉重的铁链和疲惫的身体,艰难地向窗口挪动。
温宁透过窗口看到他满身血污、脸色惨白、脖子上还套着屈辱项圈的狼狈模样,眼圈瞬间红了。他慌忙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手忙脚乱地从小窗口塞进去:“魏公子,快,药!这是上好的补气丹,能帮你固本培元,恢复些元气……这个,这个是凝血草研磨的粉末,外敷伤口的,千万、千万不能内服……”
魏无羡颤抖着手接过还带着温宁体温的药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但他更担心另一件事:“温宁,谢谢你……先别说这些,你和你姐姐温情怎么样?温晁有没有为难你们?”
“姐、姐姐她暂时没事,魏公子不必担心!”温宁连忙回答,但随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忧虑和愧疚,“不过……温晁把她带回来之后,温伯伯……就是宗主,把她叫去地火殿训斥了很久……我不知道温伯伯跟她说了什么,姐姐从地火殿回来之后,整个人都……都怪怪的,很沉默,眼神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还特意叮嘱我……让我不要再管你和含光君他们的事了……”
魏无羡心中了然,温情定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甚至威胁。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让你别理我跟蓝湛他们了?”
温宁憨厚又愧疚地点点头:“……嗯。”那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自责的样子,反而真的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他毫不犹豫地倒出两颗补气丹服下,一股温和的药力缓缓在疲惫的经脉中化开。
“温兄,”魏无羡摇了摇手中的药瓶,看着窗外温宁担忧的眼睛,语气真诚而郑重,“谢了!这份情,我魏无羡记下了。”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魏公子,你……你不必跟我说谢字!”温宁急忙摆手,脸上是深深的痛苦和自责,“他们……他们做了那样的事情,我……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他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煎熬。
“特别是云深不知处……温大公子从云深不知处回来后,宣称已帮蓝氏清理门户,焕然一新。”温宁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恐惧,仿佛光是复述这件事就耗尽了所有勇气,他对着魏无羡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云深不知处怎么了?!你刚刚说蓝夫人也在这里,温晁也提到了她!这到底……”
“你,你还不知道吗?”温宁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蓝夫人也在岐山?!这个我真不知道!温晁把人带回来都是秘密关押,我只知道是重要人物,没想到……” 他慌乱地解释着,显然这个消息也超出了他的情报范围。
但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温宁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破碎:“温旭他……他放火烧了大半个云深不知处!蓝家的藏书阁、精舍、听学的兰室……好多地方都成了焦土!他们说……说那是百年仙境,就这么……毁了……”
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云深不知处……那个清雅如画、书声琅琅的姑苏蓝氏根基之地……被烧了?!
温宁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吐出更锥心的噩耗:“因为……因为搜不到最后一块阴铁……温旭……温旭他迁怒……蓝二公子的腿……是被他……生生打断的!”
“咔嚓!”
一声脆响!
魏无羡额头青筋暴跳,牙关紧咬到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一股狂暴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忘记了虚弱的身体,忘记了颈上的枷锁,更忘记了咫尺之外的恶犬!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带着千钧的恨意和无能为力的狂怒,狠狠砸向身下冰冷坚硬的石地!
“岂有此理——!!”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的怒吼在地牢中炸响,震得铁栏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地牢深处那间关押着萧姒的牢房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闷哼,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拳头与石头碰撞的闷响,伴随着皮肉破裂、骨节错位的细微声音,鲜血瞬间从他手背的伤口和指缝间渗出,混入地上的污垢。他整个人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伤口的牵拉而剧烈颤抖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滚落,滴在尘土里。
“魏公子!魏公子!你别动怒!小心伤口!”温宁在窗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看到魏无羡手背上的血,更是慌乱不已。
他手忙脚乱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布包,迅速打开,露出三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魏公子,这是我姐……这是我姐偷偷给我的‘蟾酥针’,药效极强,能麻痹经脉,瞬间制住人或兽,但时效很短!你……你一定要小心用!”
“我真的不能久留了!”温宁语速极快地将布包连同针一起塞进窗口。
魏无羡喘息着,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和悲痛。他明白此刻愤怒无济于事,活下去,离开这里,才有机会清算这一切!他抬起受伤流血的手,用牙齿咬住布包一角,将其拖到面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根细小的银针,又缓缓移向那只因为刚才的怒吼和血腥味而显得更加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的恶犬。
那恶犬似乎被魏无羡砸地板的声响和突然爆发的戾气惊了一下,后退了半步,但饥饿和凶性很快又占了上风,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前肢微伏,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没有时间犹豫了!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也顾不上了。他猛地咬破舌尖,用尖锐的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氏滔天恨意压过了骨子里对犬类的恐惧!他抓起一根蟾酥针,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死死盯着恶犬颈部侧面一个微微跳动的穴位——那是温宁曾经提过,兽类经脉上一个关键的麻痹点。成败在此一举!
魏无羡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墙角弹起,动作因为虚弱和锁链的拖累而显得踉跄笨拙,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像一道离弦的血箭,直扑向那比他庞大得多的恶犬!
“吼——!”恶犬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缩在角落发抖的“猎物”会突然暴起反击,惊怒之下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就是现在!
魏无羡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在扑近的瞬间强行扭转让开要害,同时右手如电般刺出!细小的蟾酥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恶犬颈侧那个跳动的穴位!
“嗷呜——!” 恶犬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惨嚎,扑咬的动作瞬间僵直!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轰然瘫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凶恶的眼神变得呆滞涣散,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成功了!
魏无羡自己也因为力竭和牵动伤势,重重摔倒在恶犬旁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他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警惕地盯着恶犬,确认它确实被麻痹了,才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出来。刚才那一扑,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和勇气。
“大恩……不言谢!”他艰难地抬起头,对着窗外焦急等待确认的温宁,扯出一个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无比真诚。
温宁看到恶犬瘫倒,魏无羡暂时安全,这才松了口气,用力点点头:温警惕地看了看幽深的通道方向,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魏公子,我不能久留,你千万保重!我会……我会再想办法的!”他不敢再耽搁,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地牢深处牢房的方向,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牢房内,只剩下魏无羡粗重的喘息声,恶犬瘫痪后无意识的抽搐声,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他躺在地上,感受着冰冷的地面透过衣物传来的寒意,手背的伤口和断裂的指骨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听到云深不知处被焚、蓝忘机腿断消息时的万分之一痛。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温宁留下的药瓶,将凝血草粉末胡乱洒在手背和指关节的伤口上,又服下一颗补气丹。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却无法温暖那颗被愤怒和悲伤冻结的心。
他侧过头,看向那只暂时失去威胁的恶犬,又望向地牢深处那片吞噬了萧姒的黑暗。
蓝夫人这里受难,蓝湛的腿被打断,云深不知处化为焦土……温氏!好一个温氏!
魏无羡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血腥味的决心在心中疯狂滋长。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这个地狱!温氏欠下的血债,他魏无羡,定要他们百倍、千倍奉还!
蟾酥针的药效不知能维持多久,他必须抓紧时间恢复哪怕一丝力气。在极度的疲惫、伤痛和滔天恨意的交织下,魏无羡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魏无羡握紧了手中的药瓶,目光扫过那只恶犬,又望向黑暗深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蓝大哥的夫人在这里受难,温氏……究竟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