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水月外,夜色渐沉,几盏石灯散发出柔和却不足以驱散凝重的光晕。
蓝启仁与蓝曦臣比肩而立,宛如两尊沉默的山岳,等待着那批“胆大妄为”的弟子前来领罚。空气中弥漫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湿气,却压不住蓝启仁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蓝曦臣微微侧首,望向自家叔父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或是为弟弟求情一二。然而,叔父此刻怒意正炽,任何言语恐怕都如同火上浇油。他迟疑再三,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余下眼底深处一抹化不开的忧色——忘机,他那个最是端方自持、视家规如圭臬的弟弟,怎会……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悄然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捏了捏。蓝曦臣微怔,侧目便对上妻子萧姒安抚的眼神。她借着衣袖的遮掩,极轻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别太过忧心,忘机素来有分寸,若非有因,断不会如此。况且,有你我在此,叔父便是再气,总不至于……”她未尽之言是:总不至于真按那三百戒尺的严苛来打。蓝曦臣紧绷的神经因妻子这贴心的宽慰略松了一分,他点了点头,回握住萧姒的手,汲取着那份安定。
很快,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正是魏无羡,他脸上还带着些许酒意未褪的红晕,眼神却已清醒不少,身后跟着同样神情紧张的其他几名世家子弟。当看到松风水月外肃立的身影时,众人皆是脚步一滞,大气不敢出。
蓝忘机走在最后,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身姿如松,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他越过众人,径直行至蓝启仁面前,双膝稳稳跪落于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清冷而决绝:“忘机有错,请叔父、兄长、嫂嫂重罚!”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错姿态无可指摘,却也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执拗。
魏无羡等人见状,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行礼:“先生,泽芜君,蓝夫人。”
蓝曦臣和萧姒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蓝忘机身上。
魏无羡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跪得笔挺却沉默的蓝忘机,心知蓝湛这闷葫芦性子只会认罚不会解释,当即把心一横,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开口,试图将责任揽过:“先生!我们偷喝酒确实违反了蓝氏家规,该罚!但是……蓝湛他……”
“胡闹——!”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断了魏无羡的话。
魏无羡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肩头一缩,下意识地住了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蓝启仁。
蓝启仁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魏无羡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眼中怒火翻腾,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魏婴!你上次禁闭尚未关足,不思悔改,竟又惹出此等祸端!你将云深不知处视作何地?将这千年家规视作何物?!”他越说越气,仿佛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指向魏无羡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你……你莫要以为仗着你母亲是藏色……”
“藏色”二字猝然出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话音戛然而止。蓝启仁显然意识到失言,面色骤然一僵,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然而,这关键的二字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魏无羡!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和试图辩解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炽热的、纯粹的期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紧紧锁定蓝启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您……您认识家母?!”
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带着少年人寻找至亲痕迹的急切渴望,让蓝启仁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那双酷似故人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但这片刻的凝滞在魏无羡看来却是希望的征兆,他激动地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带着恳求:“先生!请您……”
“闭嘴!”蓝启仁猛地回过神,仿佛被那熟悉的眼神刺痛,心头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更强烈的恼怒取代。他厉声呵斥,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此处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他绝不能在此刻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
魏无羡被吼得一愣,脸上期盼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随即化为一丝不甘与委屈。他看着蓝启仁铁青的脸,终究不敢再追问,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紧抿着唇,保持沉默。
一直静观其变的蓝曦臣,敏锐地捕捉到了叔父情绪的波动和霎时的失态。他深知此刻必须将话题拉回正轨,首要便是平息叔父的怒火,并顾全蓝氏待客之道的颜面。他轻咳一声,适时出声,目光转向自家弟弟,语调温和不失威严:“忘机。”
蓝忘机身形未动,只是微微抬首,迎上兄长的目光,依旧是那句:“忘机知错。”
蓝曦臣的目光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之间轻轻掠过,带着一丝了然,语气沉缓却清晰地说道:“魏公子等非蓝氏子弟,纵有过错,自有其师长管教。而你……”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身为蓝氏嫡系,云深不知处二公子,明知故犯,视家规如无物。此错,你无可推诿。” 他此言,意在点明蓝忘机责任更重,也试图将魏无羡等人的“客人”身份稍稍剥离出来,减轻一些叔父的“火力”集中。
“忘机知错!愿领重罚!”蓝忘机斩钉截铁,毫无辩解之意。
“泽芜君!泽芜君!”魏无羡急了,再次膝行两步,试图挡在蓝忘机身前,“是我!是我硬拉着蓝湛喝的!他本不愿,是我缠着他,灌他,他才……他并非自愿!要罚罚我便是!” 他急切地想要维护蓝忘机,将责任全数揽到自己身上。
蓝忘机却猛地偏过头,看向魏无羡,眉头蹙起,语气异常执拗而清晰:“忘机,知错!愿领重罚!” 他拒绝接受魏无羡的“顶罪”,坚持自己的选择与责任。
两人这近乎争抢着认罚的举动,非但没能平息蓝启仁的怒火,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互不相让的少年,一个跳脱顽劣屡教不改,一个素来端方此刻却如此“不知悔改”,还敢当着他的面争执!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铮”地一声绷断了!
“好!好!好!”蓝启仁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拂袖,厉声道,“既然都如此‘勇于认错’,那就一并罚了!为首者魏婴,公然藐视家规,引诱同窗,杖责三百戒尺!其余人等,杖责五十戒尺,以儆效尤!”
他目光如冰刀般射向蓝忘机:“而你,蓝忘机!身为内门弟子,执法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杖责三百戒尺,与魏婴同罚!即刻执行!”
“三百下?!叔父!(先生!)”蓝曦臣和萧姒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三百戒尺!即便是修为深厚的成年修士,也足以被打得皮开肉绽,数月难以起身!何况是这些少年人!
魏无羡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三百下……我还能有命回云梦见师姐吗……”声音虽小,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都给我闭嘴!”蓝启仁正在气头上,见他们竟还敢求情,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咆哮,“谁敢再求情一句,责罚加倍!给我打!” 他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待命的执法弟子,不容置疑地下令。
蓝曦臣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叔父那暴怒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生生咽了回去。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只能满含担忧与心疼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孩子们。
沉重的戒尺很快被取来。执刑的弟子看向蓝启仁,见他毫无收回成命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啪!”第一声沉闷的击打声重重落在魏无羡背上。他猝不及防,痛得一哆嗦,闷哼声脱口而出。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弓起了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蓝忘机。只见蓝忘机紧抿着薄唇,脸色惨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身体却如同钉在地上一般,跪得笔直,硬是将那足以令人痛呼出声的击打死死憋在喉咙里,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看着蓝忘机这副模样,魏无羡心头猛地一揪,方才那点因剧痛而生的退缩和委屈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不忍和……敬意取代。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痛呼,强迫自己挺直了腰背,学着蓝忘机的样子,跪得更加端正,默默承受着一下又一下落下的重责。每一次戒尺落下,都伴随着肌肉的抽痛和骨骼的嗡鸣,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萧姒只看了一眼那戒尺落下的情景,便心头一颤,不忍再看。她下意识地别开脸,却正好撞见身旁蓝曦臣的神情。他面上看似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宗主模样,但萧姒与他朝夕相处,如何看不出他紧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那双深邃眼眸深处极力压抑却不容错辨的深深担忧?他在心疼,心疼他的弟弟,或许也在心疼那个被牵连的顽劣少年。
萧姒无声地叹了口气,悄悄地向蓝曦臣靠近一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安慰。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正在受刑的身影上,心中五味杂陈。蓝曦臣说得对,明知故犯的是忘机。纵有千般缘由,万般不愿,可忘机终究是真真切切地违反了家规。这顿罚,他逃不掉。只是……这三百戒尺,实在太重了。
夜色更深,松风水月外只剩下沉闷压抑的击打声,少年隐忍的呼吸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失望、愤怒与无声担忧的沉重空气。冰冷的石板地,映照着灯火下少年们挺直的、承受着风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