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蓝氏的夜,素来以静谧著称,然而此刻这份静谧之下,却压着蓝曦臣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作为兄长,心疼如钝刀割肉。忘机重伤在身,气息微弱地躺在静室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深知弟弟性情执拗,修为精深却遭此重创,自己身为宗主、身为兄长,竟只能束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那抹坚韧的色彩暗淡下去。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最终沉淀为深重的愧疚,沉甸甸地坠在心湖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钝痛。
作为宗主,这心疼更添了千斤重担。姑苏蓝氏正值多事之秋,各家子弟汇聚于此听学,鱼龙混杂。昨日魏无羡、江澄等人深夜犯禁、饮酒喧哗,仅是冰山一角。其后引出的祸端,复杂棘手,牵涉颇多。他不能像对待普通顽劣子弟那般简单处置,更不能开门见山直接训斥那几位身份特殊的“祸首”,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能借由惩戒魏无羡三人——“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三百戒尺与五十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声响,何尝不是敲在其他蠢蠢欲动者心上的警钟?每一个看似严厉的决定背后,都是他在心中反复权衡、谋算的结果。
诸多谋算,步步为营,皆只为姑苏蓝氏的安稳与清誉。
夜深人静,处理完堆积的宗务,蓝曦臣步出寒室,立于廊下。月华清冷,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眉宇间是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忧虑。
“夫君。”一个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萧姒披着一件薄衫走来,手中端着一碗尚带余温的清心汤,“夜深了,寒气重,喝点汤暖一暖吧。”她将汤盏轻轻递到蓝曦臣手中,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夜凉。
蓝曦臣接过,感受到汤碗的温度和她话语中的关切,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他望向妻子,夜色中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如同暗夜里的星光。“有劳了。”
“忘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萧姒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至于宗门之事,夫君素来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放宽心些,莫要太过劳神伤身。姑苏蓝氏的根基,并非几件小事就能动摇。”
蓝曦臣轻叹一声,并未言语,只是将妻子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那份温软的踏实感,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倚仗。无论局势如何波诡云谲,无论内心如何煎熬,只要萧姒在,他便知道身后永远有一处港湾,供他短暂停泊,汲取力量。萧姒,永远是蓝曦臣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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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廊下。
江厌离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两个一瘸一拐的少年。魏无羡嘶嘶吸着冷气,走路姿势别扭至极;江澄更是龇牙咧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酷刑。
“阿澄,”江厌离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更有几分姐姐的责备,“你对阿羡平日里一向看管甚严,昨夜怎地也跟着一起胡闹起来?还闹得如此……惊天动地。”想起昨晚巡夜弟子将他们三人从房顶带下来的情形,江厌离仍是心有余悸。
“姐!”江澄烦躁地打断,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这事儿回去可千万别在爹娘面前提起!尤其是我挨了五十戒尺这事儿!”他堂堂云梦江氏少宗主,在姑苏蓝氏被当众打了手心,这脸丢大了。
一旁的魏无羡立刻委屈地申诉:“师姐!那我可是挨了整整三百下啊!三百下!江澄那五十下算什么……你也千万别提我这三百下!”他夸张地强调着数字,试图博取更多同情。
“事情还不是因你而起!”江澄没好气地瞪回去,这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喊疼?
魏无羡立刻不服气地反驳:“哎哎哎,那天子笑,我可没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喝吧?是谁自己馋虫上脑来着?”
“你!”江澄被噎住,气得又想反驳。
“好了好了!”江厌离看着这对永远拌嘴不停的兄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两个,身上的伤都不疼了是吧?还要继续吵?”
“啊……师姐……”魏无羡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整个人仿佛要挂在江厌离身上,“疼,哪哪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
江厌离无奈地看着他,终究是心软战胜了责备。“这次便当是给你个教训!蓝氏家规森严,并非虚言,以后行事万不可如此莽撞。”她见魏无羡疼得眉毛都皱在一起,最终还是心疼占了上风,柔声道,“你先忍一下?我晚些时候,去厨房看看,给你们炖点滋补的汤喝……”
魏无羡一听,眼睛瞬间亮了,顺杆就往上爬:“师姐!我这伤啊,光喝清汤寡水可不行!得吃点肉,大块的肉!吃肉才能长得快,伤才好得快!”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旁边的江澄也立刻跟上,扬声补充要求:“对!最好是当归炖羊肉!补气血!驱寒!”他昨夜可冻得不轻。
魏无羡在一旁连连点头,两人瞬间从斗鸡变成了统一战线。
江厌离看着两张写满期待的脸,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温和地笑了:“你们两个啊……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三人正说笑着同行,准备回江家客舍。刚转过一处回廊,迎面便遇上了并肩而来的蓝曦臣与萧姒。
“泽芜君。”江厌离率先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得体。
“蓝夫人。”魏无羡和江澄也连忙跟着行礼,牵扯到伤处,动作略显僵硬。
蓝曦臣一身云纹广袖,温润如玉;萧姒则身着淡雅裙装,气质如兰。二人面带温和笑意,齐齐微微颔首回礼:“江姑娘,魏公子,江公子。”
魏无羡一见蓝氏宗主夫妇,心里下意识一紧,生怕自己又哪里做得不对被抓现行,有些慌张地脱口而出:“泽芜君……蓝夫人……我、我可是,又违反家规了?”他那三百戒尺的教训实在太惨痛了。
蓝曦臣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忍俊不禁:“魏公子多虑了。只是……”他目光扫过三人,特别是狼狈的魏无羡和江澄,笑意中带着一丝长辈的了然和无奈,“你们昨日啊,确实是过分了一点。”语气并不严厉,倒更像是温和的提醒。
蓝曦臣的目光在魏无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他走路都龇牙咧嘴的别扭姿势,轻笑一声,好心提点道:“魏公子,戒尺伤及皮肉筋骨,需好生休养。我知一处地方,辅助疗伤有奇效,恢复得快一些。免得耽误了听学的课业。”
江厌离闻言,感激地俯身行礼:“多谢泽芜君指点!”她知道蓝曦臣身份贵重,能如此提点已是难得的关照。
蓝曦臣和萧姒含笑点头示意不必多礼,便欲转身离去。
“泽芜君!蓝夫人请留步!”魏无羡却急切地喊住了他们。这几日他心中反复思量着的事情,此刻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关于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
蓝曦臣和萧姒停下脚步,温和地看向他。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泽芜君,蓝夫人……我母亲……她……当年在姑苏蓝氏求学时,是怎样的?”他的眼中充满了渴望和忐忑。
蓝曦臣听他问起藏色散人,心中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依稀能找到藏色散人昔日神采、行事作风更是如出一辙的青年,眼中泛起一丝忍俊不禁的怀念光芒。
“魏公子,”蓝曦臣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令慈当年与我叔父,确实是同期学友。我叔父他……素来严正端方,一丝不苟。”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语气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最终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笑道,“可令慈她嘛……性情洒脱跳脱,不拘一格,行事往往……嗯……”他再次停顿,看着魏无羡充满期待的眼神,忍不住莞尔,“就只能说,与魏公子你,行事风格当真是一模一样的!”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蓝曦臣这是在说他和他娘一样能惹事、不怕事,而且尤其擅长让规矩刻板的人头疼。他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浮现出混合着羞涩、骄傲和得知母亲往事的巨大喜悦的复杂神情。
在蓝曦臣讲述这段往事时,立于他身后的萧姒和江厌离,想象着那位潇洒不羁的奇女子与古板严肃的蓝启仁先生当年可能发生的种种“碰撞”,都忍不住以袖掩唇,低低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趣意。
笑声渐歇,蓝曦臣上前两步,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例子,语气中的笑意更浓:“叔父当年那一把精心养护的胡子,留得……可真是不易啊!”言下之意,藏色散人连蓝启仁那视若珍宝的胡子都敢逗弄。
蓝曦臣与萧姒再次颔首,这才并肩离去,留下身后沉浸在母亲往事中又惊又喜的魏无羡,还有带着笑意看着他的江厌离与江澄。
看着蓝曦臣温和讲述他人母亲旧事的背影,萧姒唇边的笑意悄然淡去,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黯淡涟漪。
她自幼丧母。孩提懵懂时,也曾拉着父亲或祖母的衣角,仰着小脸追问:“阿娘是什么样的?”回应她的,总是长辈眼中瞬间涌起的浓重伤感与无尽惆怅。父亲的目光更是会在那一刻骤然沉寂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陷入一片死寂的荒芜。那种沉重,让年幼敏感的萧姒在第一次懵懂发问后,便迅速学会了审时度势,将那份对母亲模糊的渴望与好奇,深深埋藏心底,再不轻易提起。
此刻,目睹魏无羡能够坦然追问、并得到蓝曦臣这般带着温暖笑意的回应,萧姒心底那层早已习惯的薄纱被轻柔地撩开了一丝缝隙。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像这样,独自坐在庭院那棵馥郁的老桂树下,看着元翊、子轩他们,跌跌撞撞跑向母亲张开的怀抱,被温柔地抱起,亲昵地蹭着脸颊,唧唧喳喳分享着一天的趣事。
那份寻常人家的亲子亲昵,对她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令人羡煞的画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姑苏蓝氏错落的亭台楼阁间。萧姒的目光掠过身旁丈夫温润如玉却难掩一丝疲惫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往事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她不再去看那轮映照着他人圆满的明月,而是悄然收紧了与蓝曦臣交握的手指。
她的根,早已深深扎在了姑苏这片土地上;她的依靠,此刻正立于身旁。那些求而不得的过往,就让它如烟般散在这姑苏月影之中吧。
晚风拂过庭院,桂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暗影,沙沙轻响,仿佛在低声应和着她的心语。
萧姒立于回廊下,目光遥遥落在远处那个身着玄衣、神采飞扬的少年身上——魏无羡。
他正与蓝忘机说着什么,笑容明媚,仿佛能驱散姑苏山间的薄雾。心头那点隐约的沉重感再次泛起,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她莲步轻移,上前唤道:“魏公子。”
魏无羡闻声回头,见是蓝曦臣夫人,立刻收起嬉笑,规规矩矩行礼:“蓝夫人。”少年人的恭敬里带着天生的爽朗劲儿。
萧姒走近几步,声音压得轻柔,如同初春拂过嫩叶的风:“我知道一个人,或许……与魏公子的阿娘有些渊源。”她知道藏色散人在魏无羡心中的分量,这话出口,分量不轻。
果然,魏无羡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瞬间点燃的星火,急切地追问:“真的吗?!那个人是谁?”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渴望。
萧姒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希冀,心头微涩,却又坚定地点点头。她清楚地记得谢重楼曾无意间提起过晓星尘的师承,正是出自抱山散人一脉,与魏婴的生母藏色散人同源。她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得清晰而不会引人过度猜疑:“他叫晓星尘,是一位白衣如雪的道长。此人乃我一至交好友认定的知己。”
她顿了顿,斟酌着继续道:“晓星尘道长与其挚友,素来喜游历四方,执剑行义,锄强扶弱。魏公子日后夜猎途中,若多加留意,或许便能遇上这位道长。”她只能提示至此。
魏无羡眼中光芒更盛,仿佛终于抓住了一丝关于母亲过往的飘渺线索。
他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对着萧姒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多谢蓝夫人!”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萧姒微微摇头,清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不必言谢。助你,又何尝不是……在救赎那个曾经的我自己。’ 这心声沉甸甸地落在心底,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伤。她不再多言,转身之际,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已适时伸到她面前——是她的夫君,蓝曦臣。
蓝曦臣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将妻子与魏无羡的对话尽收眼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萧姒周身萦绕的低落气息,那并非单纯的疲惫,更像触及了某些深埋的隐痛。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她需要支撑的那一刻,稳稳地递上了自己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紧了萧姒微凉的指尖,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无声地传递过去。蓝曦臣明白,萧姒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过往,她不需要怜悯的探询,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港湾,一个无声的陪伴。他只需在她需要时,稳稳地扶住她,带她离开这略显沉重的氛围。
‘其实……心里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蓝曦臣心中低语,看着妻子依赖的姿态。这份信任,这份愿意在他面前流露真实的脆弱,意味着他终于,一点一点,真正走进了她层层设防、幽深如潭的心底。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地低语:“我在,夫人。”
短短四字,重逾千斤,是他一生的承诺。
萧姒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暖意和耳边低语的抚慰,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几分,任由蓝曦臣搀扶着,两人相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