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见叔父理解,立刻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正事,化解了萧姒的窘境:“叔父,您在外奔波,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明。”他神色重新变得肃然,沉声道,“就在您离开云深这些时日,碧灵湖……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异动。水祟……发生了异化,情况颇为棘手。”他将碧灵湖之事娓娓道来,语气凝重,瞬间将议事厅内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彻底驱散,拉回了关乎家族安危与修真界异变的沉重正轨之上。
“仔细说来。”蓝启仁听得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已无半分方才谈及私事的随意,只剩下全然的慎重与警觉。
“正要向叔父言明。”蓝曦臣微微颔首,“前几日,我带了几名弟子前去碧灵湖中例行除祟,本以为是寻常水祟作乱。不曾想,那湖中水草、木妖乃至阴秽之物,皆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异化迹象,戾气陡增,相互吞噬融合,竟隐隐已有了形成水行渊的凶兆。”他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萧姒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这些……她竟全然不知!蓝曦臣处理家族事务向来周全,却并未向她提及碧灵湖凶险至此。她脑中飞速运转,一个关键的念头猛地闪过——碧灵湖……它的上游,岂不正是岐山温氏地界!这其中……难道真有关联?
就在萧姒细想其间可能存在的关节时,蓝曦臣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深思后的凝重:“之前从未有过如此诡异的情况,那些水祟异变的速度与形态,都透着邪异。”他顿了顿,想到当日所见及后来众人的分析,继续道,“当时同在湖边的魏公子便大胆猜测,这般异状……恐怕与近来各地零星出现的‘摄灵’之说有所关联。他认为,有某种强大的外力扰乱了灵流,催化了这些生灵的死气与怨念。”
“魏婴?”萧姒脱口而出,疑惑地看向蓝曦臣,“此事怎会牵扯到他?”她对魏无羡的印象,除了其与蓝忘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付”,更多停留在他那跳脱不羁、总爱招惹是非的少年心性上,实在难以将这等凶险诡谲的大事与他联系起来。
魏无羡……
蓝启仁闻言也是手不由一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的动作骤然停止,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蓝曦臣,语气带着确认:“魏公子?……魏无羡?” 这个名字,连同其背后所代表的过往,显然在他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蓝曦臣颔首,肯定地回答:“正是云梦江氏江宗主座下的大弟子,魏婴魏无羡。”
蓝启仁眉头微蹙,眼中疑惑更深,他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个魏无羡……可是藏色散人的……”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指向已然明了。
萧姒听到“藏色散人”四字,心中一动。这名字对她并非首次听闻。比起缅怀那位早已仙逝的传奇女子,萧姒更熟悉的是她的师弟——晓星尘。当年谢重楼向她介绍这位惊才绝艳的抱山散人弟子时,曾顺带提及其师姐藏色散人。她早知魏无羡是云梦江氏的家仆之子,与江宗主一同长大,却万万不曾得知,他竟是藏色散人之后!
原来如此!怪不得……萧姒心中暗忖,瞬间解开了某些疑惑。她曾听姑母闲谈时提及,从虞夫人那边听来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道江宗主年少时似乎对藏色散人情根深种。萧姒一直以为藏色散人只是江氏一位普通家仆的妻子,从未深究其身世。如今才知晓,竟是那位名动天下的抱山散人高徒!藏色散人、江宗主、虞夫人……这三人昔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此刻在萧姒脑中飞快闪过,她忍不住在心底“啧啧啧”了几声,颇有些吃到陈年大瓜的兴味,暗自琢磨着其中牵扯的恩怨情仇。
蓝曦臣点点头,声音平稳地给出了确凿的答案:“正是!他乃魏长泽公子与藏色散人所出之子!”
蓝启仁突然沉默下来。脑中不可抑制地忆起那位钟灵毓秀、风华绝代的身影,那般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然而,这惋惜之情刚起,另一幅画面又倏然闯入脑海——是当年那女子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如何带着狡黠笑意,将死板的课堂搅得天翻地覆,把一众老古板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丰功伟绩”。蓝启仁眉头猛地一拧,方才那一丝惋惜瞬间被鲜明的恼怒取代,他冷哼一声,评价脱口而出:“哼!怪不得这个魏无羡鬼心眼如此之多,行事跳脱,毫无章法!简直跟他那个娘亲当年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语气里充满了对昔日“恶劣行径”的记忆犹新。
蓝曦臣身为宗主,自然知晓叔父口中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听蓝启仁如此点评,再联想到魏无羡如今在云深不知处搅起的种种风波,心中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叔父这评价,真可谓一针见血。
萧姒的好奇心此刻却被彻底点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她那双灵动的眼眸咕噜咕噜地转着,目光在蓝启仁和蓝曦臣之间来回逡巡,满是对那段秘辛的探究渴望。她实在按捺不住,借着案几的遮掩,悄悄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身旁蓝曦臣的衣袖,那探究的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快告诉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蓝曦臣感受到袖口的微小力道,侧头对上妻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八卦光芒,不由莞尔,唇角微弯。他安抚性地在案下轻轻拍了拍萧姒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眼下显然并非细说往事的好时机。
“报——!” 一声清晰而沉稳的通传声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厅内稍显微妙的气氛。
只见一名蓝氏弟子步履端正,神色恭谨地缓步踏入议事厅。
蓝启仁和蓝曦臣闻声,立刻收敛了各自的心思,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弟子。萧姒也连忙坐直身体,恢复了端庄神色。
那蓝家弟子行至厅中,一丝不苟地向蓝启仁、蓝曦臣以及萧姒依次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蓝先生,宗主,夫人。”
“何事?”萧姒见蓝启仁和蓝曦臣神色端肃,便主动开口询问。
蓝氏弟子上前一步,垂首禀告道:“回夫人,巡查弟子发现,魏无羡公子……带了数名听学的外姓子弟,在后山一处僻静之所偷偷饮酒,现已被当场拿住,等候发落。”
蓝曦臣闻言,饶是性情温和,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面上浮现一丝忍俊不禁的无奈笑意。这魏公子,当真是片刻不消停!萧姒则是差点没绷住表情,只想在心里对魏无羡道一声“佩服”!这胆子也太大了点。而蓝启仁方才因谈论水行渊和魏无羡身世而略显复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等公然违反家规之举极为不满。
然而,厅内三人各异的表情还未完全定格——
那禀报的弟子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他嘴唇动了动,比之方才的流利,此刻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硬着头皮补充道:“……禀先生、宗主、夫人……巡查弟子言道……二公子……也……也在其中。”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蓝启仁猛地抬眸望向那弟子,眼中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须发似乎都无风自动了一下。“什么?!” 一声低沉的质疑脱口而出,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萧姒只觉得心头一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天道好轮回”的畅快感直冲头顶!天啊!蓝忘机!那个执法如山、铁面无私、连她这个宗主夫人偶尔犯点小错(比如抄家规偷懒)都要一板一眼纠正的含光君!他居然……也参与了非法饮酒?!萧姒瞬间觉得自己过去被蓝忘机“处罚”抄写家规的苦恼和郁闷,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舒缓!这个魏无羡……当真是个神人啊!萧姒内心疯狂点赞,看向蓝曦臣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忘机也在里面?!”蓝曦臣猛地扭头看向那弟子,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写满了极度的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萧姒亦是同步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微微张开的嘴。
蓝启仁则是彻底被点燃了怒火!一股被严重冒犯的怒气直冲顶门,他那张素来严肃古板的脸庞因羞恼而微微涨红,勃然大怒之下,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檀木桌案上!
“放肆——!!!”
沉重的拍击声在大殿内轰然回荡,带着雷霆震怒!杯盏震颤,空气仿佛都被这声怒喝撕裂。那双总是蕴含着学问与严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目标直指那胆大包天、竟敢诱惑他得意门生蓝忘机破戒的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