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视线交汇的刹那,蓝曦臣与萧姒心意已然相通。
二人默契起身,蓝曦臣先行半步,萧姒紧随其后,动作优雅划一,向着魏无羡齐齐施礼。
“此番多谢魏公子临危出手,救下温公子性命。”蓝曦臣语含诚挚,随即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世家掌事者的无奈与调侃,“否则,若温家旁系公子在我云深不知处有何闪失,曦臣与阿姒,当真不知该如何向岐山温氏交代了。”
魏无羡连忙摆手,玄衣袖摆拂动:“泽芜君言重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既被在下撞见,岂能袖手旁观?”
“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入萧姒耳中,如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凝视着眼前这意气风发的玄衣少年,恍惚间,另一道模糊却同样炽热执拗的身影骤然撞入脑海。
执手中之剑,护天下太平……
何其相似的风骨!
萧姒心头微震,只是此刻她尚不知晓,眼前少年这句看似随意的豪言,将以何等惨烈的方式贯穿其一生,直至身死魂消。
蓝曦臣温和的询问适时将她飘散的思绪拉回:“嗯,魏公子高义。只是……”他话锋微转,眸光清澈而专注,“事发之时,在下离得稍远,未能看清细节。不知温公子当时究竟遭遇何事,竟会突然昏厥?”
萧姒瞬间敛神。此刻当务之急,是温公子的安危,温氏潜藏的阴谋,更是姑苏万千生灵的安宁。
蓝曦臣夫妇不动声色地探询温宁状况,魏无羡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言辞间带了几分迟疑的嗫嚅:“没……没什么大不了的,温宁他……只是一时受惊过度,昏过去了而已。”
蓝曦臣目光如静水深流,早已将那瞬间的犹豫尽收眼底。他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只颔首温声道:“原来如此,那便好。”随即自然地牵起萧姒的手,转身离去。
魏无羡终究少年心性,尚未学会完美掩饰心绪,已然露了端倪。
萧姒心中亦是明镜一般。二人步出庭院,行至僻静的回廊下。
蓝曦臣停下脚步,望向萧姒:“魏公子他……”
“他知晓内情,却不肯坦言相告。”萧姒心领神会地接话,反手握住蓝曦臣的手腕,“走吧,我们直接去寻那位温姑娘。”
蓝曦臣却轻轻拉住她:“探望病患,空手总归失礼。需得先去备些上好的安神药材。”
萧姒颔首:“那我陪你同去。”
蓝曦臣却揽过她的肩,将她引向寝房方向,声音温存低缓:“不必。你昨夜劳顿,身子要紧,且在房中安心歇息,等我回来便是。”
萧姒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依言应下。
待二人折返寝居附近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小厮端着黑漆木盘,规规矩矩地候在门外,盘中一碗药汤正袅袅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你是……”蓝曦臣刚开口询问,萧姒瞥见那碗浓黑的药汁,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忆起何物。她急忙向小厮递去眼色,企图阻止。
那小厮却似懵懂未察,目光径直投向萧姒,恭敬垂首:“夫人,您的药煎好了。”
萧姒神色微僵,只得含糊应道:“啊……好,有劳了。”
她伸出手欲接过托盘,蓝曦臣却更快一步,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了木盘边缘。
他面上依旧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沉默不语,只那深邃的目光扫过药碗,再落到萧姒脸上。萧姒被他看得心尖莫名一颤,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萧姒强自镇定,转向小厮,温言道:“辛苦了,下去吧。”待小厮身影消失,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翻涌的晦暗墨色,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果然——
甫一踏入房内,蓝曦臣低沉平缓的嗓音便在身后响起,听不出任何涟漪,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这药……是何功用?”
萧姒稳住心神,故作轻松地应道:“不过是些寻常安神的汤剂罢了。”
“安神……么?”蓝曦臣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温润的茶盏边缘缓缓滑动。他抬眸,眼神幽深如潭,凝注着萧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处。
这分明是避子凉药的苦涩气味……
静默在空气中流淌,带着沉重的张力。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每个字都似裹着寒霜,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惜:
“夫人……身子为重,要好生顾惜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