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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陈情:情未了

“会的。”萧姒轻声应答,步履未停地走近蓝曦臣。她伸出手,稳稳端起案上那碗浓黑如墨的避子汤,气息微沉,旋即毫不犹豫地仰头饮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咽喉,她眉头未蹙,仿佛咽下的只是一杯寻常清水。饮罢,她甚至未曾抬眸去看身旁神色凝滞的蓝曦臣,径自转身步入里间,取过一方素帕,细细擦拭着沾染药渍的唇角。

蓝曦臣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系列干脆利落的动作。那一瞬,他的心骤然沉坠,直直跌入无底的冰窖,彻骨的寒意弥漫四肢百骸。

她竟如此……决绝?

是不愿有孕,还是不愿……有他的骨血?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便带着尖锐的痛楚扎进他心里。过往每次缠绵后的细微线索骤然串联——萧姒贴身侍女莺歌那些隐秘的脚步,那些试图掩藏却总被他无意瞥见的、熬煮过的药渣痕迹……原来如此!原来竟是避子汤的药渣!她避得如此周密,如此长久!

蓝曦臣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楚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她若是不愿,为何不同他直言?何至于要这般……这般无声地、决绝地饮下这伤身的汤药?她素来聪慧通透,偏偏在这等关乎她自身、关乎他们未来的事情上,竟执拗至此,糊涂至此!

心疼与无奈交织翻涌,几乎将他淹没。然而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随即冲破所有情绪,坚定地浮现在他心间:既已知晓,便绝不能再容她如此自伤!

千般心思在胸中激烈碰撞,蓝曦臣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雅平和。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仍是惯有的柔和:“阿姒,我去采买东西,你且去寻忘机商议一下后续行程,我们分头行事可好?”

萧姒却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还是我去买药吧!你去同忘机说……他那般寡言少语,我有时着实听不懂他的意思……” 脑中闪过蓝忘机那张冰雕玉琢、毫无波澜的脸庞,萧姒忍不住打了个冷噤,拽着蓝曦臣衣袖的手更紧了几分,几乎要将他拉到自己这边:“不要……曦臣,你陪我一同去可好?”

她一手紧攥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索性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身子微微倾斜,带着半是恳求半是强拉的意味。

蓝曦臣心中轻叹,身体的重心随着她的力道偏移,脚步却沉稳未动。他凝视着她带着一丝惶急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阿姒,忘机是我们的家人,今后更要长久相处。有些事,你总是需要自己去面对的……”

未尽的话语已然明了。萧姒眼底闪过一抹受伤与气恼,攥着他袖子和手的手蓦然松开,如同被烫到一般。她抿紧唇,赌气般不再看他,兀自转身,带着一股决然的劲儿朝蓝忘机的房间走去。

萧姒明白了。

他知道了。她知道他知道了。

那碗汤,那份无声的抗拒,他已然洞悉。

……

然而,在离开客栈前,蓝曦臣的脚步终究停顿了一瞬。他目光转向方才送药的小厮,温雅地行了一礼,语气却比平日沉凝了几分:“烦请小哥带路,我想看看……我夫人方才所用药物的药渣。” “我夫人”三字被他咬得清晰而郑重。

那小厮被他眼中深沉的痛色与无形的威压慑住,立刻明白这是人家的家务隐秘,不敢怠慢亦不敢多问,连忙引着他去了后厨存放药渣的地方。

蓝曦臣毫无迟疑地俯身,素来洁净无尘的雪白袖袍扫过那堆混杂污秽的药渣堆。他神色专注,全然不顾衣袖染上污黑,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仔细翻检、辨认着那熟悉又刺目的药材痕迹。

……

随后,他提着那包带着苦涩气息的药渣,走进了萧姒方才抓药的那家医馆。

“店家,劳烦取几支上好的红参。”蓝曦臣温言道。待店家取参的间隙,他并未离去,目光落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老大夫身上,沉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大夫,在下尚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拨冗片刻?”

老大夫闻声抬了抬眼,手中算珠仍未停歇,只道:“公子请讲。”

蓝曦臣将手中那包药渣轻轻置于柜案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中流露出深切恳求:“敢问大夫,若是女子……长期服用此等药物,身体该如何调养滋补?”

老大夫这才停下动作,带着几分好奇拨开那包药渣,只略略一看,浑浊的老眼里便闪过一抹了然。这方子配伍……倒是与他的习惯颇有几分相似。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叹息一声:“这位公子,医者父母心。我等开方用药,自会斟酌再三,力求将对身体的损伤降至最低。”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无奈投向蓝曦臣,“然而‘是药三分毒’的古训绝非虚言,何况是这等……避子之药,取其峻烈之性,又岂能全然无损?”

避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蓝曦臣心头最后的、微渺的侥幸。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沿着脊椎蔓延开来。

自幼习读医典,通晓百草经络,岐黄之术早已融入骨血。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身引以为傲的医术,竟会用在辨认妻子的药渣之上,如此冰冷、如此残酷地……印证着她不愿为他孕育子嗣的抗拒。

雾气还未散尽的清晨药铺里,大夫冷冷瞧着眼前这位端方雅正的公子。虽是一身普通布衣,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此刻,这位公子面色苍白,眉宇间郁结着浓重的痛苦与失魂落魄。

行医数十载,大夫自认早已看惯人间悲欢离合,心肠也磨得硬了。可每每见到此类情境,嘲讽的话语依旧忍不住脱口而出,仿佛不刺上几句,便对不起心中那点未灭的义愤:“哼!我倒想问问这位公子……”

“这位公子”——大夫自然不知眼前人是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蓝曦臣刚从售卖梳篦的小店出来,脑中反复萦绕着店家那句无心之言,心神不宁地回到临时住处与蓝忘机等人商议后,便换了这身寻常百姓的装束出来寻药。

“既然那害人的药汤已然灌下去了,”大夫言辞尖锐刻薄,带着浓重的不解与鄙夷,“此刻又何必惺惺作态,跑到我这里装模作样地求问?这后悔药,世间可没有!”

蓝曦臣肩头微微一僵,却未辩解一句。他只是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痛楚与更深的忧虑,沉默地承受着大夫的责难与数落。待对方话音稍歇,他才抬起眼,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大夫,我……想请教,若用日术、黄芩、桑寄生各十克,茯苓、砂仁各五克,再加阿胶、地榆炭、炒当归、黄芪各十五克,白芍、鹿角胶各十克……您看,是否可行?”

大夫闻言,猛地一怔。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浪荡公子”,眼中的嘲弄渐渐被惊讶取代。这方子,配伍精妙,既用黄芩、地榆炭等清热凉血止血,又以阿胶、当归、黄芪、鹿角胶等温补气血固本,刚柔并济,攻补兼施,绝非寻常人能开得出来。他不由得收起几分轻视,细细思量,越想越觉此方应对那等损伤后气血大亏、元气动摇之症,实为对症良方。再看蓝曦臣神色谦逊诚恳,确是在虚心求教,大夫心中那点怒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嗯……”大夫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按照蓝曦臣口述的药名分量,一一把药材仔细称量包好。

蓝曦臣默默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包包药材,仿佛捧着一颗沉坠的心。他先吩咐随行门人将药即刻送回寒室,亲自看着人离去,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走向暂时栖身的小院,等待着萧姒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