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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攻心

综陈情:情未了

然而,门外突然传来莺歌刻意拔高的、清晰而恭敬的声音,打破了院内的宁静:“宗主安好!夫人与表少爷正在内院叙话,特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宗主见谅!”

蓝曦臣刚从前厅回来,心中那份要与萧姒深谈的决心终于落定,脚步匆匆行至门外,却被这意料之外的阻拦钉在了原地。

被拦在自家内院的门外,拦住他的,是自己妻子的贴身侍女莺歌。

这些时日他冷眼观察,深知莺歌与萧姒主仆情深,非同一般,莺歌此刻的态度,定然是萧姒不容置疑的指令。

“所以,”蓝曦臣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温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连我也不能进去?”

莺歌挺直了脊背,眼神恭敬却毫无退让之色,清晰道:“是,小姐特意交代过,任何人——没有她的准许,不得入内。”她微微顿了顿,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清晰度,“包括您。”

蓝曦臣望着紧闭的门扉,沉默了一瞬,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并未强求。他转身走向一旁临水的小亭,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副萧姒精心布下的残局——那盘闻名遐迩、令人望而却步的“生死局”。也罢,且让这棋局暂抚心绪吧。

院内,萧姒与金子轩自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金子轩心思通透,立刻起身告辞:“阿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去兰室听学,我先回去了。”

萧姒颔首,款款起身相送。行至院门处,金子轩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朝着亭中蓝曦臣的方向,遥遥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亭中,蓝曦臣的目光终于从错综复杂的黑白子中抬起,对着金子轩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又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那片方寸杀场之中。他细细观察着棋局,越看越心惊,那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生死转换间精妙绝伦,绝非寻常布局。

萧姒送走金子轩,回身看向亭中。只见蓝曦臣单手支颐,侧影映着暮光,眉头微锁,正对着那盘棋局苦苦思索,浑然忘我。她轻轻摇头,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这生死局,是她与谢重楼呕心沥血、耗费无数时光共同推演琢磨出来的孤品。

她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步入亭中,素手拈起一枚黑子,在蓝曦臣凝神之处轻轻落下,“啪”一声脆响点在二之十二位,紧接着又是一子落于一之十三位。

“一挡,再一扑,”她的声音清泠,带着看透一切的从容,“如此,便可做成打结活。”

蓝曦臣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惊喜地拍案而起:“妙!妙极了!果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看着这两步如同神来之笔的落子,心中激赏不已。

萧姒的目光却透过棋盘,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这局……是我和我的一位……”该如何称呼他呢?谢重楼……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故友,一起盘活的生死局。除了我们二人,天下间,无人曾解开。”

她的指尖划过棋盘边缘,声音低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下这盘棋,须得用心,世间所有死活题皆有解,关键在……”她抬眼,看向蓝曦臣,“在想象力,在于当机立断,不瞻前顾后。方才那二之十二的‘扑’,便是决定生死的胜负手。”

蓝曦臣由衷感叹:“其中奥妙,夫人早已融会贯通,了然于胸。”这小小一方棋盘,竟同时网罗了数组排列、空间推理、概率分析、归纳演绎、人心博弈……当真是包罗万象,玄奥无穷。一股棋逢对手的激动在他胸中激荡,他看向萧姒,眼中燃起灼热的战意:“夫人,不知涣可否有幸,与夫人手谈一局?”

和他对弈,便意味着要推翻眼前这盘凝聚着心血与回忆的“生死局”。

然,这盘棋……

萧姒看着蓝曦臣诚挚而热切的眼神,心中那点微澜终究归于平静,她无奈却温和地笑了笑,应道:“好。”

两人相对而坐,一丝不苟地相互施礼,猜先定子。

清脆的落子声在静谧的院落中响起。

蓝曦臣执白,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开口,目光却紧锁着萧姒的神情:“那位解局的故友……可是温氏的大公子?”(意指温若寒长子)

“不是。”萧姒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眼皮都未抬,纤指拈起黑子,“啪”地一声,一枚黑子带着断然的锋芒拍在了棋盘要害处,白棋瞬间陷入被动。

蓝曦臣并未气馁,沉吟片刻,落下一子试图连接,又问:“或者,换句话问……夫人心中那位……曾钟情的公子,便是这位能与夫人探讨如此精妙棋艺的故友吗?”

萧姒闻言,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却浸染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她看向蓝曦臣,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陈年旧事了?都已是……过去了。”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蓝曦臣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过往和刻意疏离的态度,他不再追问,只沉静地点点头:“好。” 两人皆棋风稳健,步步为营,落子谨慎。待到天色彻底转暗,侍女悄然点亮亭角风灯时,棋盘上也仅仅走了十余步。

昏黄灯光下,萧姒拈起一枚黑子,神情专注,再次落下。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精准地将蓝曦臣一条蜿蜒的白龙拦腰截断!两块白棋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更致命的是,它们恰好都暴露在黑棋严密的掌控之下。白棋无论试图营救哪一块,另一块都必将遭到黑棋致命的征子。而无论舍弃哪一块,黑棋都将乘势侵入白棋辛苦经营的大片实地,全局顷刻间便要崩盘!

蓝曦臣盯着这致命的断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陷入了长考。亭内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的爆裂声。

几番痛苦的挣扎与权衡之后,蓝曦臣终是无奈摇头,投子认负:“夫人棋艺高超,神鬼莫测,涣……自愧不如。”

下完这盘棋,耗费的心神远超平常。萧姒感到一丝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微微阖眼,随即睁开,对着蓝曦臣颔首:“承让。夫君棋力深厚,布局严谨,亦是上乘。”

她缓缓起身,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发髻上那支温润的玉簪,目光却遥遥投向院中那株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的桂树,唇边漾开一个无比温柔、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容。这一次,笑容直达眼底,毫无阴霾。

蓝曦臣看着她这发自内心的笑靥,心中了然。她望着那棵树,心里想的,应是那位故人吧。

“是。”萧姒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平静,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树影的方向,“他……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分辨着遥远的情绪,“但于如今而言,只是……好友。是的,我喜欢过。”

这件事,在她大婚之日,他便已从她那深藏哀戚的眼神中知晓了。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蓝曦臣,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接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心,“我只会喜欢你……” 这句话说完,她仿佛真的轻松了许多,如释重负。

蓝曦臣静静地看着她,听懂了她未尽的言语——我只会喜欢你,也只能喜欢你……这是身份的枷锁,也是她给自己的枷锁。

他点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包容:“好。” 然而,就在他转身装作去收拾棋子的瞬间,一抹无奈至极的苦笑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迅速隐没在昏暗中。

心里一个声音在无声呐喊: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处理好这一切吧!唯有那样……才能真正放她离开,让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