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水月(蓝启仁居所)
姑苏云深不知处,雅室之内檀香袅袅。
蓝曦臣与蓝启仁相对而坐,叔侄二人正自闲聊,话题自然落到了萧姒身上。
“她一切安好,叔父尽可安心。”蓝曦臣温润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面上是惯常的从容笑意。
蓝启仁微微颔首,捋着长须,目光在侄儿脸上探寻片刻,复又问道:“那便好。只是曦臣,你既已娶她为妻,日后当如何?”
蓝曦臣神色未变,语气却更加沉稳郑重:“叔父放心,涣既娶了萧姒,自当恪尽为夫之责。日后定会敬她、爱她、护她周全。”
这话出自肺腑,却也承载着更深沉的思量。叔父年事渐高,仍为蓝家殚精竭虑;忘机性情冷淡执拗,许多事需他从中周全。若自己的婚姻能为蓝家增添一份助力,自然是再好不过。况且父母当年的遭遇犹如昨日烟云,时时警醒着他。心中那点年少时朦胧的悸动,本已打算就此封存放下。然而对象是她……蓝曦臣内心深处未尝不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冀,或许也可试一试?毕竟,是萧姒。
可一向思虑周全的蓝曦臣,终究遗漏了一件至关紧要的事——他从未问过,萧姒的心意如何?她是否愿意?
待他意识到这一点,似乎为时已晚,一切已成定局,徒留无力之感萦绕心间。
也罢。他暗自叹息。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萧姒留一片天地。若她心有所属,他自会放她与她心仪之人离开。只要她平安喜乐,他便足矣。倘若她愿意留在姑苏,他也必定倾尽全力,为她在这清规戒律的云深不知处,营造一份如闺阁时光般的自在安然。
只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蓝曦臣总觉得她身上少了些什么,仿佛戴着一层无形的面具,并非全然是她自己原本的模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萧姒已在院门静候多时,闻声方莲步轻移,缓缓步入雅室。她步履端庄,行至蓝曦臣身侧,安然落座。
一对璧人,并肩而坐,恰似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蓝启仁看着眼前这对容貌气度皆举世无双的侄儿与侄媳,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满意地捋须颔首。
“不知叔父唤姒前来,有何要事吩咐?”萧姒微微欠身,语调恭谨柔和。
蓝启仁收回目光,正色道:“过几日便是四年一度的各家听学盛会。往年皆由曦臣主持操办。今年,我想让你们二人一同担此重任。”
蓝曦臣与萧姒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一同起身,向蓝启仁躬身行礼:“侄儿/侄媳遵命。”
蓝启仁又叮嘱了几句闲话,便让二人退下了。
步出雅室,蓝曦臣自然而然地牵起萧姒的手,一同向寒室走去。商议听学事宜的过程颇为顺利,蓝曦臣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耐心细致地向萧姒讲解蓝氏听学的传统、规矩及诸多需要注意的细节,仿佛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萧姒悉心聆听,心中对这位夫君的敬意与欣赏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她忆起自己当年在此听学的经历,除了那寡淡无味的吃食记忆犹新外,其余皆是极好的体验。
自那日起,为筹备听学,夫妻二人便常常同进同出,相处日久,情谊也似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深厚起来。
然而此次听学注定不同于往昔。四大世家竟皆派遣了各自的嫡系子弟前来,连一向倨傲的温氏,也难得地允了许多旁系子弟参与。风云际会,暗流涌动,注定不会平静。
萧姒心中忧虑,只暗暗祈求:只要不牵涉蓝家与萧家,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她便只作壁上观。
唯一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欣慰涟漪的,是那份长长的听学名单上,赫然写着金子轩的名字。
却不料,隔日她便收到了金夫人自兰陵传来的家书。
信中言辞恳切,除了一些惯例的问候关切,核心便是两件事:一是请身为云深不知处女主人的她,务必多多照拂即将到来的江家小姐江厌离;其二,则是若有机会,希望能为金子轩与江厌离二人创造些时机,多多接触,若能促成良缘最好不过。
照拂来听学的世家子弟,本是主人家的本分,萧姒责无旁贷。可这第二件事……萧姒捏着信笺,秀眉微蹙。子轩的性子她是知晓的,看似骄矜实则执拗,对这桩母亲极力促成的婚事向来颇有微词,怕是不愿……强行撮合,恐适得其反。
也罢。她将信收起。此事只能到时见机行事,徐徐图之了。
时光的脚步从未停歇,转眼便到了听学前夕。在蓝曦臣与萧姒的协力主持下,云深不知处上下早已被打理得井然有序,万事俱备,只待四方学子前来。
掐算着日子,金子轩一行也该抵达姑苏了。深知这位表弟的脾性,萧姒特意动身前往山下彩衣镇等候。
然而甫一到彩衣镇入口,尚未见到弟弟的身影,却先目睹了一出意想不到的景象。
“青青河边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笑容恣意的少年郎,正拦着一位身佩金氏家纹、模样清秀的女修士,口里念着轻佻的诗句,颇有几分戏弄之意。
若换作旁人,萧姒身为蓝氏主母,自不会轻易插手这等闲事。可那被拦的女修士并非他人,正是金子轩的贴身侍女,名唤绵绵!
况且,这“青青河边草”的下句,若她没记错,正是“绵绵思远道”。
言语轻薄,不知分寸!这般行径,落在不知情者眼中,怕是会误以为是哪家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所为!
萧姒心中不悦,莲步轻移至门前,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响起:“远道公子今日兴致甚高,竟连本家祖宗都不认了么?”
那被称作“绵绵”的女修士闻声抬头,脸上顿时露出如获大赦般的惊喜:“表小姐!”
萧姒对她微微颔首,目光随即移向那玄衣少年。她不卑不亢地执礼:“姑苏蓝氏萧姒,见过魏公子。”
此言一出,那名为魏无羡的少年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姿容端丽、气度不凡的女子的身份——正是姑苏蓝氏现任宗主蓝曦臣的夫人。他面上嬉笑之色稍敛,也端正了仪态,拱手还礼,朗声道:“云梦江氏魏婴魏无羡,见过蓝夫人。”
萧姒还礼后,这才转向绵绵,温声询问事情的始末缘由。待弄清不过是一场误会,魏无羡一时兴起玩笑过了头,她便让绵绵自行处理后续,自己则先行步入酒楼,准备在大厅等候金子轩。
魏无羡得了绵绵的解释,也无甚纠缠,一笑置之,便也入了客栈寻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楼雅座之中。
绵绵早已为自家公子备下了奢华的金丝软垫,并奉上了此地能寻到的最好的红茶。
金子轩踩着点悠悠而至,挑剔地瞥了一眼座椅,才略显勉强地落了座。
一旁的萧姒亦在侍女的侍奉下优雅落座,姿态从容,气度丝毫不逊。
姐弟二人甫一坐定,便开始了互相打趣。
金子轩端起那细致的白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将茶盏嫌弃地推远了些。
绵绵赶忙低声劝慰:“公子,此处毕竟不是兰陵地界,这茶已是镇上最好的了,还请您忍耐一二。”
金子轩好看的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在外人面前绝不会显露的委屈,转向萧姒:“阿姐……”
“惯的你!”萧姒被他这难得的孩子气逗得轻笑出声,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宠溺地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阿姐!”金子轩瞬间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自觉流露的依赖之态,白皙的脸庞倏地涨得通红,如同被烫着了般,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带着几分掩饰的意味,匆匆丢下一句“我先上楼了!”便快步向楼梯走去,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