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江遇

萧姒看着自家表弟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唇边噙着一抹轻浅的笑意。她转头，对上店家那因目睹金子轩挑剔举止而诚惶诚恐的目光，温声开口道：“店家，舍弟顽劣，多有失礼，还请见谅。不知贵店可有多余的洁净茶具？劳烦换一套来。”

“有的有的！夫人稍候！”店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一边指使旁边的小厮，“快去库房把我收着的那套新茶具拿来！要最好的那套！”他生怕再有差池，想了想又急忙补充，“算了！我亲自去取！夫人您稍坐片刻！”说完便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

萧姒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小本经营不易，遇上金子轩这般挑剔讲究的世家公子，店家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萧姒刚端起新换的茶盏，还未送至唇边，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绵绵提着裙角，一脸焦急地从二楼飞奔而下，声音都带着颤：“表小姐！不好了！公子……公子在楼上和云梦江氏的几位撞上了！气氛不太对！”

萧姒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从容之色，如同山间静谧的幽兰。她放下茶盏，问道：“可曾发生什么言语或肢体上的冲突？”

“奴婢瞧着像是刚遇上，公子还没说什么，但金泉那厮嘴快……奴婢见情形不对，就赶紧下来禀报您了。” 绵绵急急解释道。

萧姒心中了然。金泉是此次随金子轩前来的一个旁支子弟，惯会察言观色、捧高踩低，却又时常自作聪明地“替主子出头”，反而坏事。她站起身，对绵绵和身旁的侍女莺歌道：“随我上去看看。”

三人快步登上二楼。刚踏上走廊，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浓浓挑衅意味的嗓音便刺入耳中“这话你跟店家说去！反正这家客栈我们兰陵金氏包了！我们公子可不想跟什么杂七杂八的人住在一起！”

萧姒秀眉微蹙，抬眼望去。只见走廊中央，两拨人正对峙着。一边是以金子轩为首的金氏子弟，颇为声势浩大；另一边则是云梦江氏的三人——江澄面色沉沉，江厌离秀眉微拧，而魏无羡则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意。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气氛紧绷如弦。

萧姒的目光与江厌离短暂交汇了一瞬，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复杂，随即又默契地移开。

作为此地主人，萧姒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声音平和却不失威仪：“原来是云梦江氏的江公子、江姑娘和魏公子。”她微微颔首致意。

江澄和江厌离立刻还礼：“蓝夫人。”

魏无羡撇了撇嘴，也懒洋洋地跟着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刺：“哟，想必金小公子也是去云深不知处听学的吧？”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 又是那个让人生厌的声音响起，正是方才叫嚣的金泉，他上前一步，指着魏无羡，“这是我们金麟台嫡出的金子轩金公子！什么金小公子？没大没小的！”

金子轩眉头微皱，抬手示意金泉退下，目光转向江澄，语气还算平静：“江公子也是路过此地？”

江澄冷哼一声，硬邦邦地回道：“我们在此休沐。”

金泉立刻像是得了主子授意般，趾高气扬地接口：“那真是不巧！这客栈上下所有的房间，都已被我们兰陵金氏包下了！各位还是请另寻别处高就吧！”

“喂！”魏无羡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讲不讲道理？我们可是先来的！店家呢？店家出来！”

“先来的有什么用？”金泉嗤笑一声，得意洋洋，“这话你跟店家说去！反正银子我们付了，地方我们占了！我们公子金尊玉贵，可不想跟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挤在一处！” 他刻意加重了“杂七杂八”几个字，眼神轻蔑地扫过江氏三人。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魏无羡怒极反笑，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金子轩身后那一大群随从仆役，啧啧有声：“哦？蓝氏听学，规矩森严，各世家依例只能带寥寥数人贴身侍奉。我瞧金小公子这阵仗，洋洋洒洒带了这么大一帮子人……”他刻意停顿，看向金子轩，笑容里满是挑衅，“这兰陵金氏的排场，果真名不虚传！只是魏婴不才，听闻那姑苏蓝氏家规三百条，戒尺森严，起居清苦。金小公子您这呼啦啦带上一大群伺候的，浩浩荡荡，魏婴真的很担心，您这副贵体，怕是吃不了那份清修之苦啊！”

话音未落，魏无羡已几步欺近金子轩，出其不意地伸出手臂，重重搭在他肩膀上，还用力往下按了按，仿佛在掂量他那“娇贵”的身板是否能承受这份“清苦”。

“阿羡！”江厌离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和焦急。

魏无羡对江厌离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顺从。他立刻撤回了手，悻悻地走回江厌离身边，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扯着江厌离的袖子小声辩解：“师姐，我就是想给他们一个‘友好’的提醒嘛……免得金公子到了云深不知处水土不服，多不好……”

“你！”金泉见魏无羡竟敢动手（虽然是拍肩膀），更是气急败坏，指着魏无羡鼻子尖声道：“放肆！竟敢对我家公子动手动脚！还敢出言不逊！云梦江氏的礼仪教化何在？！”

“我哪个字出言不逊了？！”魏无羡刚刚压下去的火又被点燃，猛地抬头直视金泉，眼神凌厉，“你倒是给我指出来！还有，说我就说我，扯什么云梦江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攀扯我云梦江氏的门楣？！” 对他个人如何他或许还能忍，但辱及师门，决不可忍！

江厌离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再看看金子轩那始终冷淡、置身事外般的沉默，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疲惫。她轻轻拉住又要发作的江澄和魏无羡，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澄，阿羡，够了。收拾好我们的行李，我们另寻住处。”

她转向金子轩，仪态依旧端庄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金公子，告辞。” 说完，不再看金子轩一眼，转身便朝楼梯口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江澄狠狠瞪了金子轩等人一眼，拉着还在怒哼的魏无羡，紧随其后。

三人匆匆收拾了随身的小包裹（匆忙间，一张烫金的拜帖从江厌离的袖袋中滑落，无声地掉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拉开门便欲离开。

然而，房门打开的瞬间，却与门外正要抬手敲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门外站着的，正是听闻动静后立即赶上楼来的萧姒。她身后跟着莺歌和绵绵。

江厌离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那双总是温婉柔顺的杏眼里，瞬间盈满了愕然与不加掩饰的诧异。她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这位未婚夫。

气氛凝固了一瞬。

“公子，您的房间在隔壁。” 绵绵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她是对着金子轩说的。

金子轩的目光飞快地从江厌离脸上掠过，随即垂下眼帘，略显生硬地开口：“对不起，江姑娘，我……走错房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金子轩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冷笑。

萧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在了金子轩脸上，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此刻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审视。彩衣镇的和煦微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凛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