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蓝曦臣尚未翻阅案头悄然堆起的各家闺秀画卷与名帖,便有弟子通传:汶水林氏宗主亲至。
心头了然,这多半是为那“娶妇之事”而来。虽己方行事力求隐秘,但姑苏蓝氏宗主的动向,又岂能真正瞒过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耳目?
蓝曦臣移步雅致清幽的冥室待客。
宾主见礼落座,茶香袅袅。林宗主并非拖沓之人,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端起茶盏,目光温和却含着深意:“听闻蓝宗主近日为娶妇之事夙夜忧心?”话音落,浅浅啜了一口香茗。
“林宗主消息灵通。”蓝曦臣坦然颔首,唇边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无可挑剔的浅笑,“诚如所言。如今姑苏内外交困,温氏虎视眈眈,附属亦存异心。涣所求,乃一位能与我姑苏蓝氏同心戮力、共担风雨的贤妻。”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林宗主,笑容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惋惜,“林宗主今日前来,心意涣已领会。只是……若涣未记错,贵宗此辈,似乎并无适龄闺秀?”言毕,他从容抬手,姿态优雅地继续烹煮清茶。
林宗主放下茶盏,点头道:“蓝宗主好记性,家门福薄,确无嫡女。”
“然,”他话锋一转,笑意加深,“林某此来,是为蓝宗主举荐一人。”
蓝曦臣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壶嘴溢出的水线凝滞了刹那。他旋即稳住心神,抬眼望去,眸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询问之色:“哦?”
无人窥见,那平静表象之下,心湖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字搅得波澜骤起。
“锦官萧氏长房嫡女,萧姒。”林宗主清晰地道出那个名字。
萧姒!
蓝曦臣面上不动声色,执壶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方才倾泻的茶水才重新恢复流畅。原来如此!林氏意在锦官萧氏。他心如明镜,面上却依旧温雅,静待林宗主的下文。
“不瞒蓝宗主,”林宗主语调恳切,“阿姒的母亲,乃是我早夭嫡妹的独女。论起来,阿姒亦唤我一声舅公。”他细细观察着蓝曦臣的神色,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心中大定。
“前些时日,萧老夫人曾修书一封于我,言及阿姒年岁渐长,是时候该觅一门良缘正配了。”林宗主语重心长。
她竟也要议亲了!
蓝曦臣心头蓦地一涩,仿佛饮了一口未经调味的清茶。这消息比方才林宗主的举荐更令他心绪翻涌。
“蓝宗主您瞧——”林宗主抚掌一笑,声音清朗,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从容,“这不是天降的缘分么?!您欲求同心之伴,萧家有女待字闺中,两家门第相当,渊源深厚……”
他言辞恳切,句句切中要害:“阿姒乃萧氏嫡长,论家世、论才情、论品貌德行,放眼仙门百家,可有几人能与蓝宗主这般人物匹敌?实乃天作之合!”
橄榄枝已明晃晃地递到眼前。
应下,则意味着姑苏蓝氏与汶水林氏、锦官萧氏自此结为紧密同盟,共同进退。汶水林氏数百年底蕴深厚,虽眼前这位宗主比不得其父祖辈的赫赫威名,却也守成持重,寸土不让,正是当下蓝氏最需要的稳固盟友。
这门亲事,于家族利益,无可挑剔。
更何况——
是她!
刹那间,万千思虑、家族重担、隐秘的悸动……都在“萧姒”二字下尘埃落定。蓝曦臣收敛心神,唇畔笑意如春风拂过玉兰花苞,真诚而温煦。他郑重地端起茶杯,以晚辈之礼敬向林宗主:
“如此,便有劳林宗主与老夫人费心周全了。”
林宗主朗声大笑,连声道:“分内之事,何谈辛劳!好!甚好!”
气氛陡然松弛下来。蓝曦臣执起已温好的茶壶,指尖轻触壶壁试了温度,方才稳稳地为对方续上清茶。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此刻听来竟如弦乐般悦耳,熨帖地流淌在两人心间。
窗外,骄阳正好,映照着庭院里那株挺拔的玉兰,洁白的花瓣舒展,无声地见证着这一桩牵动未来格局的“交易”,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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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主归返后,立即派其夫人亲往锦官萧氏,拜会萧姒之叔母萧夫人。
萧夫人忆起两年前与林家老夫人闲谈时的一句戏言,未曾想竟一语成谶。二人细论之下,皆觉此桩姻缘于萧家、于林家、于阿姒终身,皆是上上之选。
“老夫人前日还念叨着阿姒的婚事呢!”萧夫人掩唇轻笑,“这可真是‘佳偶天定,良缘自来’!”
二人越说越觉满意,当即相约前往大慈寺,将此喜讯禀告静修礼佛的萧老夫人。
禅房内檀香袅袅,萧老夫人听着儿媳与林家夫人的陈述,捻动佛珠的手指微顿,半晌,缓缓颔首。
门外古树枝头,几只喜鹊似通人意,叽叽喳喳叫得格外欢快。
锦官萧氏嫡女萧姒,与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联姻之事,就此悄然敲定。风声稍露,仙门百家便已暗传:姑苏蓝氏与锦官萧氏,怕是要结秦晋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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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离尘嚣的农家小院内。
谢重楼惬意地抿着阿婆自酿的米酒,与萧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萧姒却只专注于怀中琵琶,纤细的手指拨弄着丝弦,专注地调着音准,对谢重楼的絮叨置若罔闻。
谢重楼也不恼,笑嘻嘻地接过萧姒随手丢来的果子,啃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权当是美人堵嘴的赏赐。
“重楼!疏影!”
清朗的声音传来,宋岚(字子琛,号傲雪凌霜)踏着夕阳余晖步入小院。
“哟!傲雪凌霜来啦!”谢重楼扬声笑道,促狭地挤挤眼,“与你齐名的‘明月清风’呢?怎不见同来?莫不是又去找酒喝了?”
“胡言乱语!”宋岚轻斥一声,转向萧姒,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重楼这张嘴,疏影你也不管管?”
萧姒终于停下手,抬头嗔道:“我哪里敢管他呀!”
三人笑闹几句,眼见萧姒颊边飞起薄红,真要恼了,谢重楼才赶紧收敛:“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星尘(晓星尘)定是知晓我馋酒了,特意去寻好酒来堵我的嘴!莫急,他稍后便到!”
萧姒这才缓和了神色,嘀咕一句:“这可是我第一次正式见晓道长,总不好失了礼数……”
谢重楼闻言,目光扫过她怀中琵琶,促狭道:“那你还只顾着摆弄你这琵琶,就不怕怠慢了星尘?”
“谢重楼!”萧姒站起身来,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翠绿的裙裾旋开如初春新叶,俏生生地问:“你快看看,我这身绿裙好不好看?”
没等谢重楼回答,一旁的宋岚若有所思地开口:“说来也奇,为何疏影每次见我们,总爱穿这一袭绿裙?”
萧姒微微一怔,随即扬起下巴,带着点狡黠的小得意:“偏不告诉你!这是个秘密!”
红衣绿裙,重楼疏影。
能于这天地间,如此相伴,共饮浊酒,共抗邪祟,便已是极好。她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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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楼与宋岚走到一旁,低声商讨起此次探查到的邪祟详情与应对之策。这邪祟盘踞此地已有段时日,而本该负责驻守此地的玄门家族(姑苏蓝氏某附属家族)却尸位素餐,视而不见。
此时,慈祥的阿婆端着新添的茶水上来,她身后跟着萧姒的侍女莺歌,捧着一碟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糕点。
“小姐!小姐快来尝尝!阿婆家的甜糕好吃极了!”莺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声音含糊却满是雀跃。她是萧姒奶娘之女,祖籍汶水,与萧姒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也是唯一知晓“萧疏影”这个秘密身份的人。
“慢点吃!小心噎着!”萧姒连忙递过水去,又笑着对阿婆道谢,“有劳阿婆了。”
阿婆笑容满面地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热情挽留:“几位仙师不如多留一日?老婆子家里还有更好的吃食备着呢!”
“哦?这是为何?”莺歌咽下糕点,好奇地问。
萧姒也歪着头,一脸好奇。
恰好谢重楼与宋岚商议完毕,走了过来。谢重楼闻言,随口解释道:“听说是驻守此地的那个玄门大族,家主快要娶新妇了。这种喜事,必有上好的席面甜食,自然会分赠乡邻吧?”
萧姒蹙眉想了想,她近来并未听闻哪家有名望的仙门要大办喜事啊?
宋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峭:“阿婆所指,应是与那尸位素餐的驻守家族同属一源的——姑苏蓝氏宗主的喜事吧?”
姑苏蓝氏宗主?
能称得上如此“大阵仗”的,必然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泽芜君,或是其胞弟含光君了。
却不知,究竟是哪一位要娶新妇了?
萧姒突然想到那有过几面的蓝二公子娶妇,也不怕冷到新娘子。想着就笑出声。
“那是泽芜君还是蓝二公子娶宗妇啊?”莺歌问着。
“是泽芜君。 ”一旁阿婆拍着脑袋努力思考,出声。
“蓝曦臣娶妇!”萧姒惊呼。
谢重楼听他们说玄门娶妇满不在乎, 他素不喜与玄门中人打交道,若非遇到疏影恐会有一直有偏见,却听见疏影突言有些惊诧还有不易言明的失落。
萧姒还兴致勃勃的说“谢重楼,我跟你说那蓝曦臣善乐,当真是个皎皎君子擢擢如光的人物。”
“哦,”谢重楼莫名有些不快,说:“是吗?”结果面前这人不仅没有察觉,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称是。
“是,姑苏双璧之名早有耳闻。”宋子琛打着圆场递酒,继续说着:“喝吧。”
“新娘子是汶水林氏的表小姐。”婆子继续说着。
汶水林氏的表小姐,不就是我吗!萧姒想着便指着自己,惊诧的说;“不是……我!”
莺歌也拉着萧姒,着急的说:“小姐!”
“你怎么了?”宋子琛一脸担忧又疑惑的问道。
“我!我……我突然还有些事,我先走了!莺歌。”萧姒着急忙慌的说。
后方传来他的声音“怎么突然有事?不是要等星尘吗?”
“改日吧!”萧姒摆摆手,说着。
后方传来谢重楼不明所以的问:“很急吗?!”
当然,人生大事,婚嫁之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