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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陈情:情未了

窗外,阳光透过雕花木格,筛下细碎的金斑,温柔地洒落在萧姒专注的侧脸上。微风徐来,轻柔地拂动她几缕未曾束好的青丝,在她颊边缱绻流连,为这静谧的藏书阁内室更添了几分和煦安宁。

蓝曦臣的目光从乐谱上移开,环视四周。

此刻阁中幽静,唯余书页翻动的微响,并无他人打扰。

确认不会给萧姒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后,他方才起身,步履轻缓地行至她的书案旁,温声轻唤:“萧姑娘?”

萧姒骤然从浩瀚书海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尚带着沉浸于古籍时特有迷蒙的眼眸看向蓝曦臣。待反应过来藏书阁内此刻竟只剩他们二人时,她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惊慌失措地向后退了一步。

“萧姑娘小心!” 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然而晚了一步。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萧姒后退时未能站稳,后背重重撞上了侧面一排不甚稳固的书架。书架受力摇晃,上面堆积的典籍如同山崩般轰然倾塌,一时间书卷纷飞,尘埃微扬。

千钧一发之际,蓝曦臣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攥住了萧姒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她朝自己这边拽回!力道之大,让萧姒猝不及防,口中溢出短促的惊呼,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他坚实的怀抱里!额头撞上他胸膛硬朗的线条,胸口亦被撞得闷痛不已,她忍不住低低抽了口凉气。

“可撞伤了?萧姑娘?” 蓝曦臣低沉的嗓音带着关切,在头顶响起,手臂却恪守礼节地迅速松开。

萧姒几乎是弹开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连忙垂首整理微乱的衣襟与鬓发。听到询问,她慌乱地摇摇头,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事……” 旋即,她的目光触及满地狼藉、东倒西歪的书籍画卷,顿时羞窘得无地自容,螓首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闯下如此大祸,挽回才是当务之急。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抬起头,努力维持着世家小姐的仪态,声音虽微颤却带着坚定的歉意和担当:“泽芜君,对不住,是我失仪莽撞,绝非有意为之。但错已铸成,姒定当竭力弥补,请泽芜君示下。”

蓝曦臣看着她明明心有余悸、羞窘万分,却依旧竭力维持镇定、勇于承担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笑意。

果然名不虚传——锦官萧氏的长女,纵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处事依旧周全得体。若非他观察入微,时刻留意,恐怕也难以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懊悔。

“萧姑娘言重了,意外而已,不必过于自责。” 蓝曦臣声音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将视线缓缓转向那一片狼藉,萧姒的目光也忐忑地随之移动。他温言道:“只不过……眼下,怕是要劳烦萧姑娘,与涣一同将这些典籍整理归位了。”

“这是自然!姒分内之事!” 萧姒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脸上挤出赔罪般的诚恳笑容。

接下来的时光,便在两人一同俯身拾卷、归类排序中悄然流逝。狭小的空间内,不可避免的指尖偶尔相触,衣袂无声擦过;拾取同一卷书时,抬首的目光短暂交汇,又飞快地各自移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尘埃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氛围。蓝曦臣沉稳地指示着书籍的类别与位置,萧姒则依言认真而略显拘谨地执行。

待最后一卷书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暮色已悄然浸染了窗棂。

蓝曦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若梦遗补》,才恍然记起此行的初衷。然而,看着身旁萧姒仍旧带着几分后怕、心神未定的模样,他心下微叹:罢了,今日她受惊不小,乐谱之事,下次再议亦无妨。

当晚,松月水居。

香炉青烟袅袅,室内檀香幽微。蓝曦臣与叔父蓝启仁相对而坐,手谈对弈。

“曦臣,” 蓝启仁执起一枚黑子,目光并未离开棋盘,“忘了知会你,前几日我已允了萧家那位姑娘,可随时入藏书阁阅览典籍。” 他落子有声,语调平缓,“你主持阁中事务时,分寸需把握得当,亦要……好生照拂一二。”

蓝曦臣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应道:“是,叔父。” 他略作沉吟,似有不解,“只是,叔父何以对萧姑娘……”

蓝启仁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了侄儿一眼,复又落回棋盘,拿起一枚棋子摩挲着:“老夫观其求学之心甚诚,进退有度,颇有慧根,甚为欣赏。” 他顿了顿,语焉不详,却带着无形的分量,“再者,汶水林氏的林宗主,乃是她的嫡亲舅父。”

“啪嗒!” 棋子清脆落下,蓝启仁道:“你可知晓?”

蓝曦臣心头了然,叔父这是在委婉提醒他萧姒背后错综复杂的世家关系网。他神色肃然,恭敬应道:“曦臣明白。侄儿定当妥善处理,绝不会与萧姑娘交恶。”

“嗯。” 蓝启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专注于棋局之上。蓝曦臣亦收敛心神,落下白子,心思却在叔父那番话中辗转了片刻。

自此之后的一段时日。

萧姒的生活便规律地围绕着三个地方:晨起前往学堂听讲,午后至藏书阁潜心研读,日落返回客舍休憩。三点一线,简单而充实。

藏书阁内,蓝曦臣终于寻得合适的时机,向萧姒请教了《若梦遗补》中那些困扰他多日的晦涩段落。萧姒对此乐谱钻研已久,见解独到,每每总能切中要害,令蓝曦臣豁然开朗。两人便在书架间的光影里,低声探讨着精妙的乐理,气氛融洽而和谐。

时光在书香与弦音中悄然流淌,姑苏蓝氏的听学之期,渐渐接近尾声。

这日,学堂宣布了听学即将结束前的一项传统习俗——放灯祈福。

得知消息的萧姒,心中雀跃,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她犹豫再三,还是寻了个机会,略显扭捏地向蓝曦臣确认了放灯的具体时辰与地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立刻提笔,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将此事写信告诉了远方的谢重楼。

傍晚,彩衣镇河边空地早已人头攒动。萧姒领了制作孔明灯的材料,寻了处僻静角落,认真而细致地扎起灯骨。展开洁白的扇面,她凝神执笔,笔锋停停落落,不久,一枝清雅脱俗、仿佛能闻到幽香的桂花便跃然纸上。

端详片刻,她总觉得还缺了些意境。略一思忖,便在桂旁提笔,娟秀的字迹写下两句浅淡的心语。

夜幕降临,万千灯火被点燃。萧姒小心翼翼地托起自己的灯,看着它与无数承载着祈愿的明灯一同,缓缓升入深邃的夜空。点点灯火如星辰倒坠,汇聚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绚烂,美不胜收。

此情此景,萧姒也难得放下平日的清雅自持,随众人一同阖上双目,双手合十,于喧闹中静默许愿:

‘愿,心之所向,皆能得偿。’

灯火摇曳,映照着她虔诚的侧颜。这姑苏听学尾声的点缀,倒也是段不错的经历。

当晚,云深不知处,寒室。

蓝曦臣处理完庶务归来,刚走近窗边,便见一支孔明灯,不知被哪一缕调皮的风纠缠着,兜兜转转,最终堪堪被窗外一丛盛放的玉兰树枝桠挂住了灯穗,悬停在半空。

他本欲唤门生取来竹竿将其取下。脚步却不自觉地走近了些。

微弱的烛光透过灯纸,隐约映照出那扇面的质地——是锦官城特有的素雪宣,纹理细腻如霜。

蓝曦臣心中一动,已有了答案。

想必……是萧姑娘的灯吧?

蓝曦臣凝望着枝桠间那盏摇曳的孔明灯,静默数息。

最终,他眸光微敛,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袍袖轻拂间,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悄然落下,将这一方静谧笼罩。

目光落回身旁那株亭亭玉立的玉兰,树影婆娑,高约丈余(约二米)。攀援取灯,有失雅正;树影巍巍,亦非易事。

——可若此灯……是她所放呢?

念头如星火乍现。倘若这承载着萧姑娘祈愿的灯语未能直达天听,倘若因此事与愿违……他指尖微蜷。

纵使此灯精巧,其重逾千斤者,是那份殷殷心意。

无论灯主为谁,这份寄托于长夜的心意,都不该被辜负。

他垂眸沉思。

恰逢夜风穿林,玉兰枝叶簌簌低语。

眉宇间一动,蓝曦臣取下腰间裂冰。薄唇轻抿,一缕清泠肃穆的箫音流淌而出,带着安抚万物的力量。

音韵所至,枝头的叶片仿佛有了灵性,如闻纶音,纷纷扬扬,翩跹而下。它们温柔地压覆在灯盏边缘,为其拂去羁绊。

孔明灯微微一沉,挣脱了枝头的挽留,悠悠坠落。

蓝曦臣广袖舒展,稳稳将其接入掌中。

灯上笔墨,随之映入眼帘。

一枝淡雅墨桂,跃然纸上。此花名贵,素来象征崇高、美好、吉祥与诚挚友谊,亦寓忠贞之志。

侧旁题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书道造诣不凡。其言更是上上吉兆:

“愿我爱之人与爱我者,平安喜乐,万事顺遂。——疏影”‌

不是萧姒。

心头似有细羽轻轻拂过,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是萧家其他子弟吧。

他收敛心神,指尖灵力微吐,灯盏复又轻盈。屏障无声撤去,他托起孔明灯,轻轻送入渐起的晚风。

“此去云程,莫再羁留。” 他于心底默念。

灯影摇曳,冉冉升腾,融入墨蓝天幕,化作一点温暖星芒,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夜色。

蓝曦臣仰首静望,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既入我手,便是有缘。

唯愿这灯中祈愿的主人,心之所向,皆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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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蓝氏弟子蓝沐,捧着寻来的长钩匆匆赶回,却被无形的屏障挡在结界之外。

“想来是哪位长老布下的结界?” 他暗自揣测,只得在远处静候。

路过的门生投来好奇的目光,蓝沐不自在地敛目垂首,盼着宗主早些察觉。忽地,屏障如水波消散——原是宗主放灯收功。

待他得以踏入寒室庭院,眼前却空空如也!

“宗主,方才那盏灯……” 蓝沐疑惑询问。

蓝曦臣眸光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想是夜风所携,已然飘远了。”

“可方才分明有结界……” 蓝沐(蓝景仪父,私设)话未出口,便自行咽下。宗主素来端方,从不欺人,自己这般忖度实属不该……许是结界未及此处?然而追随宗主多年,心头那点违和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微,却久久难平。

日后,蓝沐曾与妻子谈及此事,亦询问过当日可能在场的孩童,终是无人知晓灯盏踪迹。这桩小小的悬案,便成了蓝沐心底一个终其一生也未解开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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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萧姒随众人至松月水居拜辞。

蓝曦臣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滑过她沉静的侧颜。

一旁静观的蓝启仁,心头骤然掠过萧兄前日信笺之语:

“……先祖蓝安,出身伽蓝,终为一人入红尘,弃袈裟而执乐……”

他望向侄儿那难以掩饰的流连,心中了然:曦臣,亦是如此了。

唯愿……莫重蹈兄长覆辙。

蓝启仁阖上双目,将一声轻叹敛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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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直至金小公子十六寿辰,数载光阴流转。

诸家清谈会上,不过颔首之礼;合作诛邪途中,亦是点到即止。

萧蓝二家因除祟之缘交集渐深,昔日高山流水的知音情意,悄然沉淀,终成风雨同行的知己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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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二人正立于雕栏画栋的回廊楼梯旁。

多年来,世家相聚,萧姒总是婉转推脱,能避则避。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

蓝曦臣并未如常识趣离去,亦未点破萧姒话语间的疏离之意,只是静静地伴在她身侧。

因为今日,他心中藏着一件关乎蓝氏未来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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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

前几日。

蓝家附属家族暗流涌动,隐有离心之势。加之岐山温氏这些年愈加跋扈,横行无忌,其势如烈火烹油。

蓝曦臣独坐静室,眉峰紧锁,苦思破局良策。

一门生献策:联姻强族,以固根基。

那日,他立于寒室前那株沉默的玉兰树下,良久。

箫声早已刻入骨血的第一眼惊艳?听学时朝夕相对的琴音泠泠?

他终于看清,那份深藏心底、被重重责任与雅正包裹着的悸动——是心悦萧姒。

指尖抚过冰凉的花瓣,如同抚过自己无从言说的心意。

终究……

为家族故,那丝少年情愫,被悄然压下,如投入深潭的墨滴,沉入不可见的幽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