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土，刚挖出来的新鲜的泥土，一铲，两铲，三铲，雪下过后的泥土结成了块，它们就那么咚咚咚的撒在了棺椁上，不必担心里面的人会听了难受，因为他已经死去了。或许他自由了，对于他自己来说。或许他回去了，回到他信仰的菩萨或是佛祖的怀抱中去，那里满是晴天。在那里，他会将伤痛赤裸裸的摊开，在温柔的阳光下杀菌，消毒，然后他将得到新生，忘却这一切，忘记冬日里所有的不堪和苦楚，也忘记他的女儿。

　　这个葬礼安静的诡异，这里只有咚咚咚的泥土声，唢呐呢？去哪儿了？人死的时候不都吹奏唢呐的吗？他们不是要将那咿咿呀呀，呜呜咽咽的东西吹上一整晚的吗？可是这次他们没有，因为这个人死得不光彩，他是自杀的，用一根绳子勒死了自己，死了也是一个吊死鬼。

　　吊死鬼嘛，这个地方似乎从来不缺，在闹饥荒的年代，在那棵歪着的大梧桐树下不知吊死了多少人，还有在计划生育的年代，被逼上吊的妇女，而今天，是她的父亲“尼古拉”。尼古拉和她讲那些吊死鬼的故事的时候决计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选择这样离去吧！她也没想到，谁都没想到。

　　人们不能将这样的事情大肆宣扬。大家都在努力的活着，没有人鼓励别人去死。

　　很快，坑被他们添平了。很快，他们又在上面砌好了石头，它们凸在泥泞的地上，很新，很新，还没来的及长苔藓，似乎里面的人还有体热，只要他呼救就还来得及救他回来。很快，这个坟墓的形状凸显了出来，一面高，一面低，大的那一面朝外，呈半圆形。很快，他们在朝外的这边安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很快，他们递过了纸钱和香说，“孩子，别哭了。给你爸爸烧点钱吧，或许他在那边正需要呢。”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似乎只有她有资格给尼古拉烧香，可是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她似乎很重要，可似乎也不重要。如果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她，他们今天或许一样很快的就埋葬了尼古拉，而不会有人为他哭泣。

　　这场葬礼悄开始，悄然结束，好像所有人都在要逃离这个地方，把他埋了，然后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活，他们不孝敬老人的还是会那样刻薄，就像他们活着的人永远年轻，永远不会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把他们做过的罪和尼古拉都忘却。有的甚至会为自己编造借口，从真相向自己偏离，有的，会把尼古拉的死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会轻声细语的告诉别人这些荒唐，然后又警告别人不要告诉别人。

　　铲啊，锹啊，扁担啊，绳索啊，都回了家，她跟在后面也回了家，可是那个棺椁，棺椁里面的尼古拉却被留了下来。

　　她躺在床上，全身酸软无力，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湿了半个枕头。

　　屋外有人在说，“这孩子……怎么办？是你带出去还是跟我去住。”

　　“跟你去吧，我那边不太方便。我明天就要出去一趟，这些钱你拿着，后面每个月我会汇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