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于是，她搬去了和姨娘一家人住。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可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他们来帮她收拾东西，告诉她去了那边他们就是一家人。她什么话也没说，他们帮她锁了门，推她上了车，她只是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任人摆布。

　　来接她的是她的姨娘和她的儿子，这是一个二十几的小伙子，可是他的脸和头发却油腻得出奇，笑时露出泛黄的牙齿，几根胡子稀拉拉的搭在干裂的嘴唇上。破旧的面包车里的烟味还没有散，她那从未谋面的表哥就又点燃了一直烟，这呛的她头疼。

　　“阿华，快别抽烟了，这呛着你妹妹了。”

　　“啊，不好意思啊……小妹”说着开了窗，把烟扔出了窗外，吐了口痰，接着道，“我们粗人，你没事吧？”然后又赶紧把窗紧闭了起来。

　　她仍旧什么也没说，这混浊的空气里仍然弥漫着烟味。

　车摇摇晃晃的开了两个多小时，弯弯绕绕的山路让她一下车就吐她起来。

　　以前父亲和姨娘他们一家鲜少往来，她从未知道在山的另一边会是完全一副不同的景象。这里的人不种水稻，因为这里没有水，土地在倾斜的山坡上也蓄不了水，而这里唯一有的农作物就是烟草。每块土里都是烟草，她不明白，这害人的玩意为什么要种这么一大推。

　　可是后来她又明白，什么害不害人呢，这对于这块贫瘠的土地来说，这就是唯一能带来更多一点点收入的作物而已，种植他们的人知道这种东西不好，可是他们自己有的也依赖它，他们为了钱，间接的谋财害命，可是他们决非有意去害别人。她从未见过他们去谈论这植物好或不好，只见他们忙着在合适的时机下苗，在合适的时机除草，在山顶毒辣的太阳下撇下一片片成熟的烟叶，将它们一大捆一大捆的背回家，然后将它们三五片的用麻绳绑在杆子上，放去土垒的烤房里日夜烘烤着，然后耐心的半夜起床去继续加入煤炭，他们不敢错过一刻，不然烟的颜色不会是好看的金黄色。

　　当他们把这一切准备妥当，他们就按照那些烟厂的要求将烟叶按照颜色，软硬程度分成不同的批次，等待着那些人上来收取。

　　现在因为是冬日，人们没有什么事可以忙的，大概都三五一群聚在某个好客的人家里围着火炉过碳盆喝着几两苞谷烧，或者是在吆喝着去打几把牌，这是一年当中唯一能够稍微闲暇一些的时光，人们都在肆意享受着这短暂的欢乐。

　　她才刚在路边吐完，就遇见一个醉醺醺的老酒鬼往这边来了，他面颊通红，皮肤松弛，好些牙齿也掉了。他将双手抱在松松垮垮的棉衣里，嘴里则一直发生叽叽嚷嚷着，“怎么，不叫我去？怕我把你酒喝完了？我买不起酒了？我李龙泽从来不欠人家的，这回我买了一箱酒，搬到你家喝！我还会差你？！”

　　她看着那人，立马觉得那人精神有些不正常，不只是喝醉酒那么简单。而姨娘这时笑道，“酒鬼，又去哪家喝酒了呀？”

　　只见那酒鬼边走边说道，“去了老幺屋，你家那位也在呢。这是去哪儿来？小姑娘是哪家的？”

　　这时，又只见后面一个长着龅牙，头发乱蓬蓬的妇女边骂边追了过来，她又高又瘦，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对周围的人都熟视无睹，然后继续骂骂咧咧的追着她的丈夫。“你狗日的拿着钱去哄那些不相干的人。天天就是酒啊酒的……老娘打死你……”

　　对于这些看似奇怪的人和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她无心在意这些人，可是这两个奇怪的人还是加重了她不安的感觉。

　　或许是这里望去，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地，或许是这冷嗖嗖的风吹过，或许是这泥泞的土地。或许是这里的人更加吃苦耐劳，或许是他们更贫困，更落后，更封闭。这让她在往后的日子十分难挨。

　　她看见，几岁，十几岁的孩子在放学回来后，不是马上完成作业，而是马上奔向烟地里去除草，打抹芽剂。以前在自己家里，她不过偶尔有兴致时，才去采摘一些金银花来晒干，然后给尼古拉泡茶喝。而这里的孩子一到金银花盛开的日子，他们就背上大背篓，拿上镰刀，将那些清香的藤蔓抢着收割回家，然后将它们一簇簇的摘下，晒干，等着那些商家来收。一斤干的金银花是八块钱一斤，而有的孩子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很快就能收获百来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很快就成了家里的壮劳力在这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需要和他的父亲，叔叔们一起起床，背那一摞摞的烟叶，他们的脖子因为重量和炎热的天气而变的通红，而手上因为一直不断采摘烟叶而沾染了烟油，变的黢黑。

　　后来她想，“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盖上，原来他们说盖上的人只能用玉米换我们盖下的大米，这都是真的。”

　　而后来她发现，“盖上”的人不仅没有大米吃，他们连喝水都是喝天上的雨水。这里的小平房上大多都再砌了一皮砖，这样雨水就蓄在家啊屋顶上，一根管子从屋顶而下。这水始终成了她的心病，尽管他们喝它的时候已经将它在锅里煮沸，可那无根之水在房顶蓄久了就生了肉眼可见的小虫，锅里的油和虫子们一起被煮翻，等水不再翻滚时，用瓢将它从锅里轻轻舀起，再将它倒入放好茶叶的水壶中，最后将锅里的沉淀物倒掉。

　　后来每日在炒完菜后，做这项任务的时候，她只觉得肠胃难受，以前在他们说的“盖下”自己家时，至少他们能喝到清澈的山泉水，里面甚至还有螃蟹，她还可以和“尼古拉”捉一些回家，将它们或蒸或炸。

　　是啊，尼古拉，她还是不能停止思念他，尽管现在她已经不再在大家面前哭泣。可是她还是每日都很难过，每日都会想起他。无论是在做饭时，还是在除草时，或是在绑烟绑得食指起泡时，她都不能停止思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