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雪，还是雪……咔嚓……一颗竹树已经被沉甸甸的重量压爆了，四道八处都是些各自弯腰的竹子……那种正直的，中通外直的树。

　　田埂上的雪已经被一个又一个的脚印踩成了一摊烂泥。一个坑，他们在挖一个坑，一个能够放下人的坑。他们头上都戴着白巾，她也戴了……而眼前的这个坑将是她的“尼古拉”的坟地，这是他最终的选择？？？这样去逃避那些可怕的议论，这样才会挣回他最后的面子？

　　“尼古拉”做错了什么呢？他或许在死之前也想了，“我做错了什么？”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娶个女人，或许他更不应该让她和别人生一个孩子来养，他更不应该放任她如此……

　　可是，事实，他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当明明有老婆的时候，他想要更多，想要个孩子……而他的老婆也和他一样想要更多，自由，金钱……所以他不能怪她，他怪不了任何人……

　　他们将那口漆黑的棺材放了下去，那口棺材，那口在阁楼上停放多年的棺材，是“尼古拉”亲手砍下的树，亲手打磨，上漆的。而现在它正体现了它的价值，用来装一个知道自己必然死于某一天的人的尸体。

　　而在屋子后面还有两颗树，一颗是“尼古拉”在她出生的时候种下的，还有一颗是母亲嫁过来时种下的。那两棵树长得笔直，她经常看着它们，抚摸它们，那是她真正的朋友，它会陪她走完她的一生，到死的时候也会陪伴着她。母亲走后，她就明白，那颗树已经早就被母亲忘却，甚至从未放在心上，她或许根本用不到这棵树。

　　天热的时候，他们在旁边一个废弃的平顶房上睡觉。她用扫帚将将上面的落叶洒扫干净，然后“尼古拉”抱来了棉絮，顺着那被雨水淋了无数次以至于时常冒出一些木耳的楼梯爬上去，她在上面接着。然后她将两床铺盖整理好，躺下。尼古拉就躺在她的身边。大多数时候他很快就打起了鼾声。可是有时候他又会和她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然后讲起一些古怪的故事。

　　“从前，有三个没有父母的兄弟要分家。”

　　“嗯？”

　　“然后呢，老大和老二和起伙来，欺负他们瘦小的弟弟。他们可怜的弟弟只分到了一些豆子和一个破旧的茅草屋。”

　　风从树里穿过，又抚过那两颗棺木树，在月亮之下发出明晃晃的沙沙声。

　　“那他可以种很多的豆子啊。”

　　“对，就是这样，他种了很多豆子，然后呢，他又把豆子做成了炒豆拿去卖。可是没有人买他的豆子。”

　　“那怎么办呢？”

　　“于是，他就只能吃他自己种的豆子，可是，吃了豆子总是放屁呀。幸好他放的屁是香的，然后有一天有个路过的奇怪的富人听说了这事。就把他叫来，让他放屁给他闻。他吃了许多炒豆，放了许多屁，每放一个富人就给他一锭金子。他的哥哥们也听说了这样的事，于是也学他吃了炒豆去给那富人放屁，可是二哥却被他们用扁担打折了腰，因为他吃了很多豆子却一个屁也放不出来。大哥不信邪，也吃了许多豆子去那富人面前放屁，他倒是放出了屁来，可是却奇臭无比，富人一怒之下，就让人把他的屁眼缝了起来。哈哈哈哈。”

　　尼古拉说完就笑了，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笑话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只觉得那故事可怕的很，人们为了钱财可以抛弃亲情，也可以谄媚去放屁，更可怕的是富人可以根据喜好定穷人的罪。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不是一个笑话，可是尼古拉却在笑，她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尼古拉有时候总是神神叨叨的，他看书，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是他却迷信，信得不得了。

　　屋子旁边有几个石块堆成的土地爷爷，他经常在里面点上一些香，焚烧一些纸钱，然后念念有词，有时候尼古拉还会在举行这个盛大的仪式的时候让她也过来拜一拜，磕几个头。家里破旧的堂屋上还供奉着菩萨，门上也贴满了门神。

　　尼古拉要求她洗碗的时候不能把筷子放在灶台上敲打，这是对灶神菩萨的不尊敬，菩萨回到天庭的时候就会对玉帝禀报的，那么来年家里就会揭不开锅。

　　有一次她生病了，尼古拉开始找来了赤脚医生，给打了两针，可是发现仍旧无效，又发烧又呕吐的。于是尼古拉背着她走上了那座据说有着石神的大山。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她趴在尼古拉的背上，汗水从额头就滴到了尼古拉的身上，她的肚子贴在尼古拉湿漉漉的背部。日头仍旧紧凑，晒的地上的蚂蚱四处乱蹦，尼古拉不时把她转过来喂一些水。

　　到了，他们终于到了。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他们这儿最大的田也放不下这块石头。石头上贴满了红布，周围都是纸钱残留的痕迹，巨大的香头和许许多多的小只香插的满地都是。看来，除了尼古拉，还有很多人都迷信。他们都在祈求着块石头替他们消灾解难。

　　尼古拉仍旧她放在了一旁阴凉的小石块上，然后虔诚的跪了下来，打开小塑料袋里装着的纸钱和香，他将纸钱揉软，一张一张的将它们分开，然后点燃了火，将香伸到火里，点燃了香，把香插进土里。然后他磕了几个头，将双手合拢放在身前虔诚的祈求到，“神仙，求求你，让我的女儿好好的，她好之后，我再来拜见您。或许如果您不嫌弃，您就认她做个干女儿。待她好之后，我再认真的扯一块红布和两个灯笼给您。保佑保佑！”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一个十分土气的名字，“石妞”。那是为了信守对石神的诺言而定下的名字，尼古拉很多时候都那么叫她，尽管这引来了很多孩子的笑话，他们给她编顺口溜，可是尼古拉还是那么叫。这个名字让她一度十分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