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冬天，冬天又来了，可是十年前的冬天已经回不去了。在一栋别墅里，孩子们跑来跑去，打打闹闹，保姆正做着丰盛的晚餐，乒乒乓乓，而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渐渐地失了神。

　　“好大的雪啊！”她想！

　　她好像在着飘零的大雪里看见了父亲，她温柔，仁慈的父亲。那是世上唯一，真正爱她的人。可是他早就随十年前冬天的那场大雪消散了。

　　那年，母亲和邻村的一个包工头在一起了，大家都在说，“她怎么如此不知分寸，但是外面的野男人，不认识的倒好，这下，把小姨夫勾搭上了，可真真是个不要脸面的。”

　　而包工头的老婆在从别处得到证据以后，便把他的丈夫叫了回来，就这样母亲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跟着回来了。

　　父亲仍旧如同往日一般出去，回家，他们很少说话，交流。

　　她听到他们好多次那么说，可是当母亲真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又开始寒暄起来。这让她头皮发麻，她不想和母亲站在一起，她尽量的离她远些。和父亲想比，她知道她母亲是个真正恶毒的女人。

　　村子里已经到处都是关于母亲的新闻，而父亲似乎觉得已经无处可藏，他虽然出去，却很少往别人的家里去了，他害怕别人说一些什么劝慰的话，那会让他很难堪。他去到山里，躲上一整天；或者是去接一些镇上的几天的零散的活儿。

　　终于到了周五，她从宿舍里收拾了东西，准备要回家了，在路上，她看见了一双很厚实的袜子，想起来，冬日里父亲仍然穿着破旧的袜子时，她便花了五元钱将它买下。他们很少买什么东西或是过什么节日，可是每次她的生日的时候，父亲总会给她煮一个鸡蛋，然后拿在手里滚来滚去，一边念念有词“好，滚一滚，这一年就顺顺利利的滚过去了……”然后，他小心翼翼的将它剥开来，一整个白嫩嫩的鸡蛋就摊在了他那粗糙的手里。

　　当和伙伴们们各自分散，回到家时，他发现，屋里有人在说话，一个是她的母亲，另一个人则不知道。

　　他听见那人说，“现在我老婆正闹着要和我离婚呢……”

　　“既然，她提出要离婚，你们就离了吧……离了以后我就和你过……”

　　一瞬间，羞辱，气愤，让她无处遁形，可她也无能为力。她能怎么做，找一把刀将这对奸夫淫妇劈成两半！？

　　或者更多的是气愤，她恨不得没有这个母亲，这样她和父亲不用为背负那些骂名，而她呢，似乎听不见，看不见，完全不在乎。没错，他们说的没错，她的母亲是一个自私又不要脸面的人。她的心里好像堵了一块铅，瞬间膨胀了起来，难受得紧，不一会儿便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寒颤。这个冬天是真的冷得紧啊……

　　她故作镇定的敲了敲门，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她的母亲防备的立刻问道，“谁呀？”

　　她又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口水回答道，“是我……”

　　打开门来，他们正燃烧着，父亲过去准备的碳火，而“尼古拉”不知所踪，她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一周都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心平气和的谈了谈还是吵架或者他的父亲干脆一直躲着，什么也没说……而屋里正暖和得紧，和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完全是两个世界。

　　男人站起身来，瞟了一眼，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走后，屋里的碳火仍旧暖暖的，可是她却觉得这空气异常浑浊，连呼吸都暂停了好多次。甚至想到，外面门口的亮白的雪被踏实的踩上了许多那男人的脚印，她就更加生气。

　　那两天她也不和她的母亲说话，可是那个女人似乎也没有要讨好她的意思。她们更像是陌生的，来自两个不同的地方的舍友。

　　两天后，她要准备去学校，正穿着鞋的的时候，她的母亲在门口看着她。然后给了她一张钱，也没有多说什么。那一瞬间她楞了一下，在这之前她也在担心，她的父亲不知所踪，而原本是父亲给的生活费也不能够得到了。为了活下去，现在就算这样的钱她也得拿着。

　　而才刚刚到学校，她就被人叫了出去，可是接下来的去是一顿迎头暴打，打她的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和女儿，他们一边打一边骂，“你娘那个贱坯子，到处勾引男人还不够，还来勾搭我爸。他妈的，你妈生出了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他妈恶心，你们这种人活在世上……”

　　有人看到了她被打，她的同班同学，可是很快那个男孩就识相的离开了，谁也不想为了与自己不想干的恩怨而被牵连。

　　她的头发被扯得乱七糟八，脸被打肿了，身上许多淤青，还有很多抓痕，是那个女孩干的。回到宿舍里，看着镜子里不成人样的自己，看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暗暗的，狠狠地发誓，“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你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仰视我……”

　　她看着窗外的大雪正发呆，那大雪下得真紧啊，教室里也冻得厉害。可是她喜欢这样瑟瑟发抖的感觉，这让她热血沸腾，这让她觉得，很快，她也会狠狠的下一场雪，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看看，让他们都去见鬼。她一定要等到那样的机会，她一定得好好的活下去……

　　忽然，她听到有人再叫自己，是楼下的保安，她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只听那人说，“你爸爸找你，正在下面等着呢。”

　　保安飞快的走了，她不缓不慢的挪出教室，走下楼去，在紧闭的大铁门旁有一个小门，她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尼古拉”正缩着头，等着她。待她走近，她才注意到，她的“尼古拉”已经醉醺醺的了。

　　“你脸怎么了？”

　　“你去了哪里？”

　　他们异口同声的问起来。

　　可是接下来他们又都同时慌张失措起来。

　　“那个，就是下雪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尼古拉”没有再看她，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然后掏出了一张卡，说，“这里，有一张卡，我把所有的钱都放在了里面，由你来保管吧，有需要就直接取出来用。”

　　“尼古拉”把那张银行卡硬塞到了她手里，她很害怕，害怕极了。她明白了“尼古拉”是来与她辞行的，或许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一下便哭了出来，“我才不要这什么破卡，你……你，要做什么去？你要去杀了她吗？”

　　“嘘……胡说什么……我不会那么做的。她有选择幸福的权利，我的傻孩子，谁都有权自私一些。”

　　说完这些他便醉醺醺的往外面的雪地里跑了出去。他不想要再在他的女儿面前再丢一次脸，或许他本就应该悄无声息的，可是他还是想再来看一次她，亲手把卡递到她手里，这样她不至于会饿死。

　　“他已经……做了决定了！？是什么决定？他会怎么做？他会搬走，搬到别的城市去？或许那样有一天她会偶然在另外一座城市里看见一个流浪汉长得很像她的'尼古拉'？又或许，他骗她，他会杀了那个女人或者那个男人？又或许……?”

　　明明那一刻她应该冲上去的，像后来一直幻想的场景那样，这样她的“尼古拉”，“尼古拉”……

　　可是，她呆住了，就像是她已经知道自己太无能为力，就像是她没办法阻止天要下雨，下雪……就像是风会一直刮……就像是她的脚底穿了千斤顶……就像是她被早被某种咒语定在了那个小铁门门口……时至今日，她还在那里无助的望着那个跌跌撞撞在大雪里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