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妈妈不在家,你会想她吗?”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对于这种无聊的要死的问题,她总是故作坚强,“我才不想。”要不然呢,回答想吗?然后开始故作矫情的安慰?这真够恶心。况且本来她也没有那么想念过她的母亲,甚至于希望她死了,或许她在世上的生活要轻松许多。
果然那人如同大多居高临下的大人一样,“可真没良心,妈妈在外面也不想。”
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愤恨,她讨厌那些问这样问题的人,他们总是不怀好意。他们不过是利用着“大人”的身份,毫无顾忌的去的一次次去诛她的心。他们可以随便用言语断定一个人的好坏,断定一个人是不是有良心,就好像他们天生正确一样。
或许他们也需要这样天生的自我正确感,这样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他们才能够义正言辞的把错误归咎于别人,这样他们才能得到别人和自己的同情,这样他们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她知道说不定,她刚走,他们就会谈论她的母亲。他们会说,“这小孩也真是可怜,她母亲一直在外面做那种事情。”
“也不知道,怎么就忍心,丢下自己的孩子。”他们一边插着秧苗,一边觉得来了兴致,开始小声的嘀咕起来。
“忍心?你真是不了解她。哎……刚开始在家那些年,看着还挺好。怎的出去后就完全大变样,整日里浓妆艳抹,花里胡哨的。哎哟喂~她,专去勾搭那些大老板,给人家干嘛呀?生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你说,她会舍不得?”
“哎,说起来,老王才是更惨的,你说,他有什么?老婆相当于没有,生育能力没有,孩子都不是他自己亲生的。他这人倒是挺好,挺乐于助人的一个人,最后得到了什么,哎呀,脸面都丢尽了。”
回到这所木房子前,门上了锁,她明白,父亲又出门了,大概又是去给村里人家修理电路或者是砌房,做一些粉刷或者是人死后写包封,结婚时写对联,记账什么的……
他的左手由于小儿麻痹已经萎缩,作用已经不大,残疾人嘛。但是他却酷爱读书,写字,为了生活,又学了一些其他的手艺。
在父亲的身上,她总觉得生活没有太亏欠她,一切都会更好的。大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尼古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因为有有一段时间他总是抱着这本书看,村里人总是半开玩笑的说,“嘿,尼古拉,你倒是告诉我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好了。这样我们都有钱了……”
有时候,父亲在给村里的人帮忙时,他们会叫上她一起去吃饭,在那里热闹的不得了,尽管他的“尼古拉”不太说话,她也不太说话,可是那么一种时刻,她好像觉得,她和“尼古拉”都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自己,她觉得那种感觉好极了,他们因为父亲的劳作而尊重他。
夏日下过了小雨,父亲又带她进山里去,去摘一些蘑菇来做一些可口,鲜嫩的汤。他们一人一个小竹篮,阳光从树林的间歇里撒下来,她看见,父亲仰头去迎接那些阳光,她也偷偷的跟着他那么做,就好像是被闷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而忽然忽然吸收到了新鲜的空气一样。清新的树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也在轻轻的跳动。
在山顶上有一个坑,有一次“尼古拉”心血来潮,决定带她去看看那个在恐怖故事出现的“天坑”。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传闻在没有饭吃的穷苦年代,村里某个不孝顺的儿子将他的老母亲用背篓背着扔进了天坑里。“尼古拉”不知从哪里来得这样恐怖故事,或许他也只是听前辈们说起,然后他又这样转述而已。当然他这样的故事向来都是以“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恶报”结尾的。
“被扔下去了,那个天坑里?!”
“对呀,咦,可是那个男人回来后,他的儿子却问他,爹呀,你把扔奶奶的背篓背回来了吗?他爹回答,背回来干嘛呀,那你得放着呀,不然以后我扔你用什么东西呀?”
每次“尼古拉”都说的那么真,这让她真的相信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天坑”下有许多老人的残骸,这让她觉得可怕极了,似乎“天坑”里随时会有许多只手向上伸来。她只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去了。
林子里有一些野生动物的脚印,大概是野猪,大概是山羊。还有一些洞,有时候,她从小灌木丛里取下一根细长的条儿,便往里面捅,她想,或许里面会有什么刺猬或者是蛇。当父亲看到总是阻止她,可是呢,他自己却又经常抓了一些蛇回去煮汤。那个时候她会看着父亲怎样把那条蛇剥皮抽筋,然后剁成一段一段的,最后成为了他们的晚餐。
所以,她倒也从来不怕这些东西,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顿难得的,稍微丰盛一些的晚餐。
而秋天的时候,他们会带上一个火钳,进山里取捡一些板栗,一地红的,金的枫叶在起风时,它们就飞起来,飞到空中,然后又四散落下。松鼠们着急坏了,和他们一起赶紧抢着地上的板栗捡。
从山上下来,他们又在河里捉了几只大个,肥硕的螃蟹回家。每到那个时候,她都开心得不得了,那意味着晚上,他们会有好吃的糖炒栗子和蒸螃蟹了。
冬天来了,菜园子里能在大雪覆盖下存活下来的,就只有白菜和萝卜了。这就意味着,她得和“尼古拉”一整个冬天都吃这些了。每日,父亲总是尝试着弄出不同的花样来,炒萝卜丝,萝卜干,炖萝卜,炒白菜,煮白菜,酸菜。就在两样菜里,他们度过了好几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