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名字，什么名字？一旦有思考的空隙他就在想，可是，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完美的名字。这个时候，他真痛恨自己，没有多读些书，甚至连课堂上讲的都听不进去。

　　有一次，在书店门口他兜兜转转，犹犹豫豫了很久。进去买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本自己选的书——词典，对，词典，或许能从词典里面找到一个完美的名字。

　　可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啊看，看啊看，哪一个似乎都不够完美。

　　他仍旧如同往常一样疲于奔命，一样迷茫。

　　电线上的麻雀飞来又飞走，它们飞去了哪里？他们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话。有时候他觉得这些麻雀真烦，把屎拉得到处都是，真恶心，就像是他的汗臭味一样。又飞来飞去，弄得它们真有什么可忙的一样。真想，真想把它们打下来，看看它们的肉烤着是不是好吃。

　　他把工作辞了，他不想再拿着那点微薄的工资再忍受他们的白眼。就像醉酒时有人对他说的，“别说这些，我不想再听。没人在乎你的感受和看法。做人，要么狠一些。狠不起来，那就是你的命。”

　　没错。就是这样，没人会愿意再听他这样一个落魄的人诉说自己的感受，没有人会不厌其烦的听你唠叨没完没了。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而是什么造就的如此落魄呢？没有人，只有他，只有他自己。他恨自己，他也恨那个朋友，把他当成唯一的朋友，一起多次喝酒畅谈，可最后他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当了一名骑手，和其他骑手一样风里来雨里去。那些风雨不算什么，相反，他获得了相对的自由和一个令人满意的工资。他每月往母亲的卡里转一些钱，和女儿视频，给她买一些衣服，玩具。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做的了。

　　渐渐地，她会叫他的名字了，她学会走路了，她扎了小辫子了。可是她走起路来就像是一个小老太太，把手往背上一背，一摇一摇的样子真是憨态可掬。

　　可是，她却不愿意与他亲近。她每次叫他也从未叫过爸爸，一直都是直呼名字。在他女儿看来，他就像是她偶尔的一个朋友，只是偶尔的来看望一下自己，这个朋友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些糖果，衣服，玩具。等他走了，她也不会再想起他来。

　　或许她只是一个孩子，她还不懂得爸爸是那个血脉相连的人。她还不懂得，爸爸是最爱的奶奶的儿子，是他们最亲的人。

　　幸好，她还什么都不懂，她不懂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而母亲是唯一永远支持他们的人。幸好，幸好，幸好她还不懂。她还可以快乐的追着小鸡小狗，她还可以安心的在奶奶的怀里睡觉，她还可以像个小老太太一样一摇一摆。

火？烟？到处都是……她的女儿在火里喊着他的名字……那个还没有正式的名字的孩子喊着他的名字……

　　是梦，又是梦……

　　他或许是太后怕了，他已经做了好几次这样的噩梦。他的女儿，那个还没有名字，还不懂得爸爸是奶奶最重要的人的女儿，差点被活活烧死。而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他都没有看到。可是他的女儿确确实实是灼伤了……她现在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手臂上仍旧是点滴。看着她，他想，“是这样吗？是因为她还没有名字，所以上天觉得抹去她的存在，就如同她向来都没有来过那般，那时她小小的身体将会被埋葬，如同所有不幸夭亡的孩子一样，没有墓碑，没有名字，还来不及给他人留下太多记忆，很快就会被遗忘……”

　　他害怕极了，感觉拿出了那本字典继续翻找。“一？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

　　对，一，是最小的也是最大的，这似乎是他想要的完美的答案。

　　“对。一一，你叫一一，你知道吗？一一，你快点，快点醒过来吧……一一，我愿世间春秋与天地，所有美好都奔向你……”

　　他等了很久很久，可是他的“一一”还是没有反应，他恨害怕，害怕她不会再叫他的名字，害怕那么他为她所有的坚强会一瞬间坍塌，回到他刚刚坐上车的那一天。而或许更糟糕，那时候的他，至少怀着一些不可言喻的自信和憧憬。而他现在，似乎满脸的沧桑，愤慨，尽管他本如此年轻。尽管像他这样年纪的人都还怀着某种原因，尽管对生活或多或少的满意或者不满意，可是他们在释放他们的青春，尽管那看起来空虚或不空虚，尽管那上进或是颓丧。可是他们都没有到这种地步，像他一样，似乎一夜之间变老了。

　　他在心里许愿道，“求求你，求求你了，我可以什么也不要了，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换去她的健康，平安。请你给她一次机会，让她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她不是，她不是像狗一样随便叫大白，小黑，小花，而她也不只是叫妹娃子，那不是她的名字，或许她还不懂，她误会了。而他也还不懂爸爸是最爱的奶奶的儿子，他还不懂那个偶尔来看看她的人不仅仅是一个繁忙的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