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注意到,有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女孩独自上了车,然后在她后面的床铺上处停下。那是个矮小的女孩,可是看起来却充满了活力。
然后她坐在过道的凳子上开始玩手机,看样子是在和别人聊天。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又瘪嘴。后来,一个十分瘦小男人打起了电话,他瘦得一张皮紧紧的贴在额头,面颊上,似乎用筷子一夹就成了一张面饼。而笑起来时,嘴角上挂满了褶皱,同时又露出那稀缺,泛黄牙齿。男人大声回道“这儿是哪儿,哪儿啊,我也不知道。”
那个女孩却回答道“这是S城。”
那个男人便也回答道“到了S城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女孩可能会十分后悔她回答了那句“S城。”
车厢里一时十分热闹,一个十分富态的中年妇女指着那个女孩子骂到“你个狐狸精,我不过上个厕所,你便勾引我男人。”
起因是这样的。男人一边接电话就一边坐到了女孩的对面。接完电话后就和女孩聊了起来。那个时候或许女孩还不懂,或许她只记住了妈妈说的,人人平等,不应该歧视农民工。
或许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是别人已经把她当成了可以被染指的女人了。她一时间愤怒,羞辱,信念坍塌。
或许她家教良好,被教导劳动的人都值得尊重。于是她相信,谁都了不起,谁都很重要。可是这个人却好像在大声呼喊,我就是个粗人,我就是下等的人。我就是这么卑鄙,无耻,粗鲁。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或许她重情重义,才重象牙塔走出来,可她没想到刚出来就被当头一棒。或许这个经历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或许她无法对家人朋友诉说她的委屈,或许她会告诉她的孩子远离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或许她再也不会主动去帮助别人。
曾经,一个班里同学大声的问大家借橡皮檫,可是没人回答,她看见她的同桌明明有却不支声,她有些气愤的问,为何你有却不借给她?同桌答,她又没有问我。那时候她是如何对她嗤之以鼻的。难说她以后会避而远之,还是一如既往的说,现在是s站。
之前她看过一篇小短文说,有只鲸鱼很喜欢人类,他们一起打鱼,可是有一天一群人捕捉了那只鲸鱼,可是后来鲸鱼又被人购买放生了。从此以后它在海洋里看到人类的船只,不知道是靠前还是退后。
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对所有的男人和没有受过教养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车厢里魁梧的,不依不饶的女人的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些好事儿的围过来看,却也没有人为这个女孩发声。女孩没办法,一边哭着一边跑向车厢另一边。这时,还有些好事儿的男人,围着女孩问,“那男人说,你就是他找的小姨子,可是真的?”那一刻,女孩感觉那些男人都在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也可以做我的小姨子。”她怕极了,只有哭。
后来,一个老奶奶把女孩子拉了过去。老奶奶在和她说话。她在老奶奶的安慰下啜泣了起来。难过的抖动着肩膀。老奶奶旁边站了另外一个十五六的女孩,老奶奶指着那个女孩说“别哭了啊,你看看她,被人骗了,说出来打工,结果根本就没有工作。哎,生活啊,都这样。”
火车继续前行,从白天行驶到晚上,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回到她的床位。
她为什么只是目睹了白天发生的一切,却没有伸出援手呢。晚上的时候看着灯火,她又开始了自责。她不知道,女孩儿是否已经下车了,下车后她还在哭吗?
或许那时,她害怕,害怕她的好奇或者是还没说出口的安慰,或者是粗心的安慰,便会使那个女孩儿雪上加霜。
你不要小瞧你的好奇心和你的同情心,有时候它们会把挣扎站起的人再一次友好的误伤。不要对一个绝望的人说,“你看,我在花园里种满了向日葵,向日葵开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小蜜蜂,它们翁翁翁的……生活多美好啊,为什么要绝望呢。” 可是他们却忘了,那绝望的人没有花园,就算他再喜欢向日葵,也种不了一片向日葵,更引不来小蜜蜂。
所以你看,当别人不说出那些话时,她就不问。当别人难过时,她只知踌躇。她随时随地的尽量小心翼翼。
这个夜晚又是这么难熬。她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哄自己。给自己编造一个美丽的梦境,让自己睡在里面。或是落樱的河边,或是绵延的春天的山坡。而今日,她看见了一些水稻,虽然还未成熟,可她却想到了它黄灿灿成片的模样。于是,她想象,他们的列车行驶在这金灿灿的稻田里,远处有丘陵,河堤,有蛐蛐和星空。然后她躺在云层里,偶尔翻身,看看着地上,看看这天上。然后闻着稻香,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