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汐昏暗的人生出现的第一个转折点,是在某个深夜。那天的郁婉来的也比平时要更晚一些,沐汐一直眼巴巴地等着,等待着那片刻的温存。
因为沐汐所能接触到的只有这一小片方寸之地,所以苏昌河也并不知晓沐汐究竟身处何处,只能勉强推断出她躲藏的角落应该是后厨或柴房之类的地方。那一晚的变故,究竟是什么,他也无从得知。
只知道,忽然喧闹起来了,也是杀起来了。郁婉在听到动静后慌乱的将沐汐遮盖好后先跑了出去,隔了一会儿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手也变得脏兮兮的,拿这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钥匙,磕磕绊绊地打开了铁笼。她把笼子上的破布一卷,盖在了沐汐身上,将她吃力地抱了起来。
“别怕,别怕,娘带你逃!娘带你逃出去!别怕,别哭……”
郁婉语无伦次地安抚着沐汐,奋力往外逃跑。
因为被布包裹着,所以沐汐几乎看不见周围发生了什么,苏昌河自然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飘散在空气里的浓郁的血腥味,能听到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但好在这里本就少有人来,杀戮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她们还有逃跑的机会。
郁婉跌跌撞撞,也摔过几次,每次都不敢耽搁地第一时间重新爬起来。但她牢牢地把沐汐护在怀里。她的日子应当过的也不好,身材也极为削瘦。哪怕沐汐本身也没什么重量,也抱不了太久。为了能坚持下,她把沐汐抗在了肩上。
身上的破布在几次挣扎中松动了不少,苏昌河透过细缝也看到了一些刀山火海的景象。以及,沐汐在刚刚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的手臂。剧烈地疼痛传来时,沐汐只是皱起了脸,却没有哭。
她似乎不知道这是疼痛,也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她的情绪,在等来了郁婉之后就没有再变过。
或许是运气,但苏昌河更偏向于这是郁婉早早就有的计划——在满是礁石的岸边,在一大块布不像布、草不像草的遮盖物下,有一艘破旧的小船。
郁婉将沐汐放进了小船,奋力推动着它进入海里。原本那些不大不小的礁石能防止这艘来之不易的小船飘走,而现在也成了它离开的绊脚石。
郁婉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勉强将船推了出去,她自己也险些因为力竭而没能上船。
离开那座不知名的岛屿后,郁婉将沐汐搂紧怀里,又哭又笑。而沐汐对全然陌生的环境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可她不会说话,只能牢牢地抓着郁婉。
苏昌河虽然没有出过海,但是他知道,这样都用不上艘来形容的小船,最多在江南水乡上晃两下,在海上几乎和送死没有区别。
尽管,这是郁婉全部的希望,但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水和食物暂且不提,沐汐身上的伤坚持不了多久,更别说,只要随便一个大一点的浪花,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掀翻这只小船。
事实,也是如此。
她们漂泊的第二天,一场暴风雨的降临,差点让母女两人双双殒命。在冰凉的海水成浮数次,郁婉拼尽全力,只能勉强将沐汐送回小船。
而她自己只能勉强扒住小船,让自己不掉下去。她太累了,实在爬不上船,而沐汐也太瘦弱了,实在拉不动她。
“没事,娘没事……别怕……”郁婉用冰凉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沐汐,眼神绝望而不甘:“别怕知道吗,你其实也是一条小鱼,会游的小鱼,我们白天看过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你和它们是一样的。如果你不小心掉下来了,就和它们一样游起来,知道吗?一定要游起来。”
“你是一条小鱼,记住了吗?你一定会游到安全的地方的。”
“你是一条小鱼……”
郁婉最终在那场暴风雨中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沉入了海底。
三日后,几乎濒临死亡的沐汐被海浪卷到了莫衣所在的岛屿。
如果不是莫衣,哪怕是辛百草大概也救不活她。
然后,就如莫衣所言,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都在教她读书习字,试图让她和普通孩子一样。而沐汐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一如既往像是一个精致的机关人偶。一直到,莫衣封印了她的记忆。
苏昌河再一次陷入了一片黑暗,不过这次像是自己闭上了眼睛。他睁开眼后,还是那座小岛,还是自己一开始站着的地方。
旁边是赤眼沐汐。
“这就是全部的记忆了,你都看到了。在后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五岁,我以为刚刚被师傅捡到。”
苏昌河的喉结滚动,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的沉默让赤眼沐汐侧目而视:“都已经看到了,要准备走了吗?”
苏昌河抬眼与她对视,眼神里带着令赤眼沐汐害怕的不忍心:“对不起,小鱼儿。”
“什么?你……”
“你没有救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