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这是给果果换纸尿裤的正确手法,你看好了——”王胜男站在婴儿床前,像个严格的考官,“腰要稍微抬起来,别让尿渍沾到背上。”
裴音手里捏着湿巾,目不转睛地盯着王胜男的动作,仿佛在看一场重要的钢琴演奏会:“胜男,是不是这样?”她试着给糖糖换纸尿裤,却不小心把防漏条压反了。
“错啦!”王胜男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惊得正在爬地毯的果果抬头看她,“防漏条要朝外撑开,你这样包跟没包一样!”
安丽丽端着果泥进来,见状笑着摇头:“胜男,你当年给妙妙换纸尿裤时,不也把尿片戴反过?”
“那是二十年前!”王胜男梗着脖子反驳,却在看到裴音耳尖泛红时,语气软了些,“算了,慢慢来。先去给糖糖泡150毫升奶,水温45度,记清楚了?”
裴音立刻起身走向厨房,却在路过钢琴时顿了顿——那是钱三一专门给妙妙买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糖糖果果的满月照。
“妈,小心烫。”钱三一从实验室回来,手里提着给妙妙买的栗子蛋糕,“我来泡奶吧,您去陪妙妙说说话。”
妙妙正靠在沙发上给小老三织毛衣,裴音在她身边坐下,盯着毛线针上的小粉袜:“这是给女孩织的?我当年给三一织过一件蓝色的,可惜他没穿过几次......”
“是中性色,”妙妙笑着展示针脚,“性别未知款。裴阿姨,您会织毛衣吗?”
“会一点。”裴音指尖轻轻划过毛线,“以前在幼儿园,孩子们午睡时,我常坐在窗边织围巾。有个小女孩总说我织的围巾像彩虹......”
“那您帮我看看这个针脚?”妙妙把毛衣递过去,“我总怕漏针,安阿姨说您手巧。”
裴音接过毛衣,认真地检查每一道针脚:“这里漏了一针,不过没关系,用钩针挑上来就行。”她从针线盒里找出钩针,动作娴熟地补好针脚,“以前给三一织毛衣,他总说扎脖子,后来我就改用羊绒毛线......”
话音未落,婴儿房里忽然传来果果的哭声。王胜男抱着孩子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准是饿了!裴音,奶泡好了没?”
“好了好了!”裴音慌忙把奶瓶递过去,却被王胜男一把拍开:“这么烫怎么喝?没让你先试温吗?”
钱三一连忙接过奶瓶,滴了几滴在手腕上:“确实有点烫,妈您去歇会儿,我来喂吧。”
妙妙看着婆婆和母亲在婴儿房里来回打转,忽然觉得肚子发紧。安丽丽眼尖地发现她扶着腰,立刻掏出手机:“三一,快送妙妙去医院!宫缩间隔缩短了!”
“这么快?”钱三一慌了神,手里的奶瓶“当啷”掉在地上。裴音迅速捡起奶瓶,塞进王胜男手里:“胜男姐,您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我和煜文陪他们去医院!”
巴黎的雨夜有些冷,救护车的灯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妙妙抓着钱三一的手,忽然想起临产前的裴音,是不是也这样紧张又期待。
“别怕,有我在。”钱三一吻了吻她的额头,转头对裴音说,“妈,您帮我看看妙妙的包......”
“包在我身上。”裴音从随身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里面有婴儿服、产褥垫、甚至还有妙妙爱用的润唇膏,“我昨天刚检查过,东西都齐了。”
妙妙忽然握住裴音的手,触感有些凉:“裴阿姨,等孩子出生,您真的会留在巴黎吗?”
裴音望着她眼底的忐忑,忽然想起自己生产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问:“会留在医院陪我吗?”她反握住妙妙的手,用了从未有过的力道:“会的。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你们身边。”
凌晨三点,产房外的长椅上,钱三一靠在裴音肩头打盹。裴音轻轻替他盖上外套,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分娩中”指示灯上。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产房外,不同的是,那时身边没有儿子,只有冰冷的瓷砖墙。
“裴音?”安丽丽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胜男在家看着孩子,我来换你回去睡会儿。”
“不用,”裴音摇头,“我不累。你看,三一小时候也这么爱靠在我肩上睡觉。”
安丽丽看着钱三一蜷在母亲怀里的模样,忽然想起妙妙小时候发烧,也是这样赖在王胜男怀里不肯下地。她轻轻在裴音身边坐下,掏出保温杯:“喝点姜茶吧,驱驱寒。”
裴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身上的卡通贴纸——那是糖糖昨天贴的小熊图案。她忽然开口:“安姐,你说我当年是不是特别可笑?总觉得钢琴比儿子重要,比儿媳重要。”
“过去的事,”安丽丽拍了拍她的手背,“现在补回来就行。你没看见妙妙今天摸着你织的毛衣笑吗?她呀,心里早就原谅你了。”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变绿,护士推着产床出来:“恭喜,是个小公主,七斤二两,母女平安!”
钱三一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裴音跟着起身时,看见妙妙怀里的小婴儿正皱着脸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极了钱三一刚出生时的模样。
“快看看妈妈。”妙妙虚弱地笑,把孩子递给裴音。婴儿的哭声忽然小了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裴音的珍珠耳环。
“小宝贝,”裴音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肉乎乎的小脸,“奶奶给你取了个小名叫‘糖霜’,好不好?像糖糖哥哥一样甜。”
妙妙望着祖孙三代同框的画面,忽然想起在产房里阵痛时,裴音塞给她的那块巧克力——包装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加油”,是她用左手写的,因为右手正紧紧攥着钱三一的手。
“妈,”钱三一忽然开口,“谢谢您。”
裴音抬头看他,发现儿子眼里有泪光。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她抱着襁褓中的钱三一站在落地窗前,发誓要给他最好的一切。那时她不懂,最好的一切从来不是钢琴考级证书,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王胜男抱着糖糖站在门口,小家伙揉着眼睛喊:“妈妈!妹妹!”
“轻点声,妹妹在睡觉呢。”妙妙指了指婴儿篮里的糖霜,转头对裴音说,“裴阿姨,您去睡会儿吧,昨晚肯定没合眼。”
“我不累,”裴音接过果果递来的玩具熊,“我来哄果果玩,你去休息。”
王胜男看着裴音蹲在地上,耐心地教果果搭积木,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外婆时,也是这样恨不得24小时守着孩子。她悄悄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裴音身边,后者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默契。
“胜男姐,”裴音忽然说,“等糖糖果果满月,我想办个家庭音乐会。朵朵可以唱儿歌,我弹钢琴伴奏。”
王胜男挑眉:“你这是要培养未来的音乐家?”
“不,”裴音看着在摇篮里的孩子们,“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音乐不是负担,是像糖果一样甜的东西。就像妙妙用爱教会我,亲情不是束缚,是像阳光一样暖的东西。”
妙妙靠在楼梯口,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忽然觉得肚子上的妊娠纹都在发光。钱三一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累吗?”
“不累。”妙妙望着阳光里的家人,裴音正在给糖糖擦嘴,王胜男在和安丽丽争论辅食食谱,蒋煜文举着果果“飞”到钢琴前,小家伙的笑声像一串小铃铛。
“你看,”妙妙轻声说,“我们的家,终于完整了。”
钱三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裴音正用纸巾蘸水,小心翼翼地擦掉钢琴键上的奶渍。阳光穿过纱窗,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光,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在幼儿园教孩子们弹《小星星》的母亲。
“其实妈早就变了,”钱三一说,“只是我一直没发现。”
“因为我们都在等一个契机,”妙妙转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就像等一场春雨,让干涸的土地重新长出花来。”
这时,糖霜在婴儿篮里发出咿呀声。裴音立刻放下积木,轻轻摇晃着篮子,用俄语唱起了另一首摇篮曲。王胜男凑过去听,忽然笑出声:“裴音,你这俄语摇篮曲怎么跟念经似的?”
“是煜文教我的,”裴音不好意思地笑,“他说俄罗斯小孩都听这个入睡。”
“还是我来唱吧,”王胜男撸起袖子,“听外婆唱《虫儿飞》......”
妙妙看着两位外婆争着哄孩子,忽然想起在巴黎圣母院前许愿的那天,她双手合十说:“希望家人平安,希望爱能化解一切。”
现在她终于明白,爱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原谅,而是彼此笨拙地靠近,是在尿布奶粉的琐碎里重新认识对方,是让曾经的裂痕,变成照进阳光的缝隙。
就像此刻的巴黎,晨光温柔,三个孩子的笑声像蒲公英一样飘向窗外,而她们,正站在这甜意满满的风里,等待着下一场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