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迫近,银杏独自一人吃好饭后,坐在院子里趁着一点亮光做起了衣服,这是一件湛蓝色布料,已经做到了领子处,缜密的针线将步料变成了一件外衣雏形。
银杏边缝着边等着赴宴的野玉回家,野玉说回家要给她说一件重要的事,她满心期待,欣喜之中,手下的动作也越发灵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连暮后的最后的一坠光也被黑夜消耗殆尽,合上了眼,最后一片漆黑,只剩繁星点点。
银杏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站起来伸了伸腰,将未做好的衣服放在了篮子里,她看了看虚掩着的门口,想了想,从屋中拿出了乞巧时野玉给她买的兔子灯,往里面添上烛油,重新点燃,兔子形状的烛光晕染了整个灯框。
夜中,便又多了一颗兔子星,这颗兔子星一路蹦蹦跳跳的被银杏好好地提着,提到了门口便停止跳动,安安静静地发光。银杏看向小街,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只有小街两旁的酒肆旗子被风吹得飘逸。
晚风送凉,银杏裹了裹穿着的外衣,继续等待着。
野玉不知不觉中被灌了好几杯酒,平日千杯不醉的他不知为何今日有些晕乎乎的,他不支地用手抚额,脸庞微醺,眼神也有点朦胧。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离开家时给银杏说好了会早点回去,有事告诉她。
他想坦白一切,就算有束缚,有身不由己,有鬼迷心窍,有陆丰泽的威胁,他也想清楚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坦白,要坦坦荡荡,他想表明心意,向那个喜欢兔子灯,喜欢糖葫芦,喜欢简单生活的少女说喜欢。
关于结果,他早已想好,如果银杏接纳和原谅曾经卑劣至极的他,他就算赔上现在的一切,都要逃离陆丰泽,和银杏走得远远的,万水千山,都走过。
他都想好了,银杏在家做她喜欢的一切事,而他出去卖兔子灯,卖糖葫芦,收摊回家时就留一盏兔子灯和一串糖葫芦,留给他的女孩。
若如果银杏不接受,那......他就以一个哥哥身份照顾她,陪伴他,银杏不愿意,他也会安排好一切,离这些阴谋远远的。
想着想着,就突然笑了,他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却不知为何一阵眩晕,接下来,便要晕倒在地。
倒地前,他看见陆丰泽稳坐在旁,眼含笑意的看着他,心中发觉了不对劲,可一切都晚了。
天地,宾客,烛火变成了一点,野玉彻底晕了过去。
银杏等了半晌没有等到野玉,兔子灯里的烛也快燃尽,风更凉了,她准备出门去看看,或许野玉在街头那旁了。
刚出去,就远远的看见了一道身影向她走来,她提着灯,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越来越近时,却停住了。
玉华缓缓走过来,他身着青色长衫,发带被风吹起,落在他的肩上,他拂去,朝银杏走过去。
兔子灯重新安上的灯芯只剩下了一点,灯光有点闪闪呼呼的,银杏脸上有寒风吹过后留下的绯红,还有奔跑时沁出的汗珠,杏子般的眼睛里瞬息之间的失望清楚明了。
“玉.......玉华公子?”蚊子般的声音,不断闪动的清澈眼睛。
“银杏姑娘?”
“你知道我的名字呀。”银杏好奇道。
“野玉提起的,上次见面后。”玉华解释。
“那野玉不是赴公子的宴去了吗,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啊公子?”焦急的情绪在少女的脸上展露无遗。
玉华靠近她,谦谦有礼的轻点头,说道:“我来就是想告诉你野玉的事,野玉今日在宴席上喝多了,叫我替他来转告一句话给你。”
银杏听他怎么说,好像野玉真的交代了玉华公子前来,地址知道,连野玉要给她说话这事都知道。
其实玉华也不知道野玉真的要给银杏说什么,他只是按计划来这说出计划中的事罢了。
银杏疑惑道:“为什么他不等醒酒了回来亲口对我说?”
玉华笑着道:“那可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意思。”一种不详的预感漫上银杏心头。
玉华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心碎。
“今日宴席,本就是给陆丞相和玉琳小姐定亲,谁料野玉醉后竟对玉琳少主做出了逾矩的事,两人在房中衣衫不整,被下人撞见。”
“玉家家主大怒,说什么都要将野玉下狱,奈何陆丞相求情,竟忍痛割爱,将玉琳少主让给了野玉,玉家家主最后妥协,条件是野玉必须入赘到玉家......”
“野玉叫我告诉你,以后你就一个人在这,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要和玉琳少主成亲,留在玉家了。”
兔子灯猝不及防的跌在了地上,灯芯被砸得熄灭了。
银杏看着玉华,大颗大颗的眼泪留出,在脸上肆意生长,纵横遍布。
“所以,他就想和我说,他要娶别人了,叫我别拖累他......”碎碎的声音,哽咽不止,哭腔在寂静中愈发明显。
“那就早点告诉我啊,何必一开始就说不要我离开呢,我也可以不赖着他的。”银杏的眸子满了泪水,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
心疼地抽了起来,她蹲在地上,缓不过气来。
原来,没有人会在乎她的不安和失眠啊,只是兔子灯和糖葫芦的后劲太大了,太甜了,连苦涩都没让她察觉。
玉华看着眼前的少女因哭泣蹲了下去,他不知怎么跟着有些难过。
“银杏姑娘,你别哭了,这么冷的天,先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想要搀扶的手最终却因少女的颤抖而放弃,只是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真的,这么难过吗?玉华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野玉说让他们别拉她入局。
可他却疯狂的将手伸向了她,那个题诗夸他是天上人的姑娘,此时哭得撕心裂肺。
“家?我没有家了......””少女迷惘的抬起头,泪纵横交错,脆弱的像摔下去熄灭的兔子灯。
又回到了娘死去的那天,她也是同样的悲痛欲绝,那一天,这一夜。
她都没有家了,应该,再也不会有了吧。
少女的眼泪碎了一地,将黑夜都灼伤了。
兔子灯也陨落了,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