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暑气蒸腾,蝉鸣嘶哑,黏在燥热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练舞房的落地大镜前,沈知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对着镜中略显疲惫的身影调整着最后一个旋转的定点。大家都迎来了暑假,她只想把自己钉在这冰冷光滑的木地板上,用重复的旋转和跳跃填满整个暑假。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裹挟着一股热浪和行李箱滚轮急促的咕噜声。苏吱吱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脸颊红扑扑地冒着热气,马尾辫都跑得有些松散。
“小知意——!”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声音又脆又亮,瞬间搅散了舞房里凝固的寂静,“放下!统统放下!练什么练,大好暑假,窝这里发霉吗?”
沈知意停下动作,无奈地回头,看着好友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吱吱,你……”
“西安!我们去西安!”苏吱吱双手合十,眼睛亮得惊人,几步蹦到沈知意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就开始摇晃,“城墙!巨——有感觉!我都计划好了,咱俩拍汉服写真去!想想看,红墙青砖,衣袂飘飘,大片预定啊姐妹!”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沈知意插话的机会。
沈知意被她晃得头晕,试图抽回手:“不是,我……”
“哎呀,没有什么‘不是’啦!”苏吱吱直接打断,另一只手啪地拍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票我都订好了!就今晚的火车!行李给你简单塞了点必需品,走走走,回家收拾收拾立马出发!”
沈知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全是笃定和不容抗拒的热情。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认命的轻叹和妥协的点头:“……好吧。”
七月流火,蒸腾的热浪舔舐着古都西安的每一寸砖石。沈知意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旅途的疲惫和这炽烈的阳光煎软了,每挪一步,脚底的青砖都散发着滚烫的余威。苏吱吱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云雀,裙裾翩跹,举着手机在她周围旋转。
“这边这边!”苏吱吱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容抗拒的活力,“知意!看城楼!咱们背靠它拍,光影绝了!哎呀,抬头!”
沈知意依言仰起脸,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炽白的阳光刺得她瞬间眯起了眼。就在这炫目的光晕里,城楼巨大的轮廓在视网膜上烙下一个深沉的剪影。耳边苏吱吱兴奋的叽喳声猛地被潮水般的嗡鸣盖过——
旌旗!无数面猎猎作响的玄色旌旗陡然撕裂了时空的幕布,在灼热的空气中招展!铁甲的寒光和震彻天地的呼吼仿佛穿透了数百上千年的光阴扑面而来,狂风平地卷起,裹挟着尘土和浓烈的杀伐气息!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席天,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鼓声雷动,七十万将士齐声呐喊,世行为鉴,死节守义。
周生辰!
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旋即又疯狂擂动起来,那幻影清晰得让她窒息,仿佛只需再迈前一步,便能触到他冰冷的甲胄。
“知意!发什么呆呢!”苏吱吱不满的声音像根针,猛地刺破了那紧张欲裂的幻境。
旌旗、战吼、军阵、连同那道烙在眼底的身影,刹那间烟消云散。眼前只剩下一片晃人的日光,晒得人皮肤发烫。城墙依旧是游客如织的城墙,青砖默默承载着现代的欢笑与喧嚣。
沈知意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滚烫的墙砖,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冰冷而坚实,提醒着她脚下真正的时空。
“没…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阳光太猛,有点晃眼。”
“哎呀,你呀,就是太娇气,”苏吱吱不疑有他,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拍照任务圆满完成!奖励你一碗绝对让你灵魂出窍的羊肉泡馍!网上都吹爆了,就在前面巷子里!”
被苏吱吱半拖半拽地拉进那家藏在深巷、门脸不大的老店,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混合着烘烤面饼的焦香。
店里人头攒动,喧嚣嘈杂,每一张油腻的木桌旁都挤满了埋头大嚼的食客。沈知意被这鼎沸的人声和浓郁的香气冲得晕晕乎乎,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馍端到面前,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香味才让她混乱的神智猛地一凛。
乳白浓郁的羊汤,浮着点点金黄的油脂,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浸在其中,配上掰得细碎均匀的馍粒……这画面,与记忆中某个模糊却温暖的片段骤然重叠!那是在一个光线有些昏暗的小馆子里,凤俏师姐豪爽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而坐在对面的……
沈知意飞快地眨了眨眼,甩开那不合时宜的幻影,拿起沉甸甸的白瓷勺。
“怎么样怎么样?”苏吱吱双眼放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搅动自己碗里的馍粒,“快尝尝!”
沈知意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醇厚的羊汤裹挟着面香和肉质的鲜美在舌尖弥漫开来,滋味远比记忆中的更为浓烈霸道。就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美味冲刷心绪时,一个洪亮带笑的嗓门在桌边响起:
“两位姑娘,看你们吃得香,馍掰得也地道!”系着白围裙、身形敦实微胖的老板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不是我老王吹,咱这店,那可是有年头了!我家祖上就传下来一句话,‘小南辰王在时,就好咱家这一口泡馍!’”
“噗——咳咳咳!”苏吱栀被汤呛了一下,边咳边笑,“老板,您这广告词……也太穿越了吧?小南辰王?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
“嘿!闺女,这可不是瞎掰!”老板像是被戳中了痒处,音量都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得意,“有根有据的!我家老祖宗当年就在城里开馍馍铺子,伺候过那位爷!”
沈知意手中的瓷勺定在了半空,汤水顺着勺沿悄然滴落回碗里。她抬起头,看向唾沫横飞、满面红光的老板,声音轻轻地问:“您刚才说……谁?”
“小南辰王啊!”老板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是那个封地在西州的那个!后来嘛……”他脸上的得意稍稍收敛,撇了撇嘴,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的唏嘘,“嗨,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说他拥兵自重,起了反心,结果被逮住了,啧,剔骨之刑!惨呐!”
“当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在喧闹的食肆里。沈知意手中的瓷勺失手滑落,狠狠砸在碗沿上,又弹跳了一下,摔在油腻的桌面,滚了一圈才停下。滚烫的汤汁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刺痛。
“造反?剔骨?”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碗里的汤剧烈地泼洒出来。她的声音颤抖着,撕破了周围的嘈杂
“不可能!他怎么会造反?!他那样的人……”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
不是梦!那锥心刺骨的分离,那城墙上的惊鸿一瞥,那无数个日夜的牵挂……全都是真的!
老板被沈知意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周围几桌食客也投来诧异的目光。他脸上的红光褪去,眉头皱了起来,带着几分困惑和隐隐的不快:“姑娘,你这么激动干啥?史书……史书它就是这么写的呗!白纸黑字!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可不是这话,都说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忠君爱国,可惜啊……”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低沉而含糊,“史书那玩意儿,还不都是赢家说了算?谁坐稳了龙椅,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知意!”苏吱吱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张地一把抓住沈知意冰凉的手臂,用力将她往座位上按。沈知意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任由苏吱吱把她按回油腻的条凳上。
“你疯啦?一个古人!一个史书上定性的‘反贼’,你至于激动成这样?”苏吱吱压低嗓音,焦急又带着不解在她耳边低吼,“快坐下!坐下!你没看别人都看着呢!”
沈知意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那滩还在缓慢蔓延的汤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那样一个人啊…
苏吱栀再也顾不上馍还没吃完,匆匆结了账,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魂不守舍的沈知意拖出了那个喧闹油腻的泡馍店。
沉沉的暮色已然四合,青灰色的天穹低低压在古城墙雄浑的轮廓之上,空气里残余的燥热粘稠滞重。
“祖宗!你到底怎么回事?”苏吱栀一路都在低声追问,语气里又是担忧又是气恼。回到酒店房间,她实在憋不住了,一把将沈知意按在床边坐下,“那个什么小南辰王,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吧?怎么跟挖了你心肝似的?触景生情也没这么个情法啊!”
沈知意坐在床边,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那套夏日款的薄透齐胸襦裙依旧穿在身上,浅碧色的轻纱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也越发脆弱。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询。那碗泼了一半的泡馍汤仿佛还灼烧着她的胃,老板那轻描淡写却又残忍无比的话语,如同淬着冰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混乱的脑海——“剔骨之刑”、“反贼”……每一个字都带着黏稠的血腥气。
“吱吱,”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我想静静。”
苏吱栀盯着她看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洗漱包。“唉……好吧好吧。我去洗澡,你别胡思乱想啊!就是个古人,历史书上的一个符号而已!”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绝了外面小小的世界。
沈知意却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安静地坐在床边。
窗外,城市的霓虹初上,映着窗棂上她穿着夏季薄纱汉服的倒影,轻盈飘逸,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她低头看着身上这身现代工艺制作的汉服,脑海中却是那个世界里,王军铁甲冰冷的寒光,和他铠甲下素白柔软的里袍。
她站起身,没有脱掉那身汉服,径直走进了浴室。冰冷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她精心梳好的发髻和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刺透皮肤,深入骨髓,激得她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单薄的丝绸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像一朵即将被寒流摧折的芙蓉。
上一次,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将她带去了那个世界。
这一次……
她关上水,带着一身彻骨的冰冷和水汽,径直走到空调前,将冷风调到最低档——16度。强劲的冷风呼啸着吹出,裹挟着湿透的衣衫和她滚烫却开始混乱的意识。
她躺回床上,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空调的冷风无情地扫过。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意识开始迅速模糊、下沉。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在混沌的黑暗中飘荡。身体一会儿像是被投入冰窟,冻得僵硬麻木,一会儿又如同置身熔炉,燥热得快要炸开。耳畔嗡嗡作响,现实世界的声音——隔壁模糊的电视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苏吱吱轻微的呼吸声——渐渐远去、扭曲。
幻觉开始侵袭。
不再是酒店的白色天花,眼前似乎晃动着摇曳的烛火、古朴的雕梁。
冰冷的空调风,幻化成了西北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黄沙的气息。
甚至……她仿佛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皮革与冷铁的、属于青铜铠甲的味道……
“周生辰……”一声破碎的呓语溢出唇畔,轻得如同叹息。
巨大的眩晕和剧痛袭来。
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潮湿冰冷的床单,指节泛白。
现实的一切感知——灯光、声音、温度——都在飞速地褪色、消失。
“嗬……”
意识彻底断线。
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