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感是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沈知意混沌的意识里。
头顶是冷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一片平整、光滑、毫无瑕疵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而精准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取代了记忆中马车厢里那股混杂着尘土、草料和她自己身上疲惫汗意的微醺暖香。
北陈……难民营……摇摇晃晃的马车……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醒了醒了!我的活祖宗啊,你可算睁眼了!”房门被猛地推开,苏吱吱风风火火地卷进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夸张,“吓死我了!沈大小姐,你昨天领完奖回去是去偷蟠桃园了还是怎么着?今早我去撞开你那猪窝的门,好家伙,摸你一脑门儿滚烫,差点把我手指头都烫化了!四十度!吓死爹了!”
“领……领奖?”沈知意撑着坐起身,医院雪白的被单滑落,露出底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陌生又刺眼。被子下的身体带着高热退去后的虚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她环顾这间狭小而洁净的病房,冰冷的医疗器械闪着金属光泽。
“对啊!”苏吱吱把拎着的保温桶往床头柜一墩,发出一声脆响,“昨天‘桃李杯’古典舞大赛金奖啊!沈知意同志!你那支《洛神》跳得好到评委都不敢打太低分!你该不会烧糊涂真忘了吧?”闺蜜脸上的担忧和不解货真价实。
桃李杯……金奖……昨天?
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重量——北陈凛冽的风刮在脸上的粗糙感,难民营里孩童饥饿空洞的眼神,马车厢硬木长椅上硌人的感觉,还有……还有那张轮廓深刻、眼神温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悒的脸……周生辰!
难道……难道那整整两年的惊心动魄、刻骨铭心,那些真实的悲欢离合,都只是一场高烧四十度催生出来的、荒谬绝伦的幻梦?周生辰……他也是幻梦里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一个被自己痛苦又渴望的大脑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
一股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眼眶先于理智背叛了她,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蓝白色的被面上,迅速洇开几小团深色的圆斑。
苏吱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抽纸:“哎哎哎?祖宗?怎么哭了?还很难受吗?我去叫医生?”
沈知意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压下去的哽咽:“没事……吱吱……真的没事……就是……就是睡迷糊了,有点……空落落的。你先去上课吧,我……我就想自己再躺会儿,歇歇就好……”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吱吱狐疑地看着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真没事?那你好好休息,保温桶里是小米粥,趁热喝点。有事打我电话啊!”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自己压抑的呼吸。沈知意颓然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西州城巍峨古朴的城门,军营里猎猎作响的王旗,藏书楼满室萦绕的墨香,还有周生辰在烛光下看她写字时,那专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笑意的眼神……
“一场梦?”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提醒着此刻的现实。可心口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冰冷地呼啸着。她猛地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在消毒水浓重的气味里。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夕阳熔金。医院特有的暮色带着一种沉静的消毒气息。苏吱吱带来的小米粥微温地搁在床头。沈知意沉默地喝完,味同嚼蜡。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嘱咐了几句。她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被动地回应着。
出院,回校。上课,吃饭,睡觉。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拨回了两年之前的轨道——如果那两年真的存在过的话。古典舞排练厅的镜子里映出她苍白而略显恍惚的脸,她随着音乐舒展肢体,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都近乎完美。可在某个急速回旋的瞬间,镜面角落里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点刺眼的金属反光,像冰冷的盔甲。
她猛地顿住,心脏狂跳,定睛看去,却只有训练厅窗外不锈钢栏杆在阳光下寻常的闪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瞬间的悸动,仿佛一切只是练舞过度后的眩晕错觉。
时间的河流看似平静流淌,却总在拐弯处撞上暗礁。
图书馆成了沈知意课后滞留最久的地方。高高的书架组成森严的壁垒,弥漫着旧纸特有的、微带尘土气的干燥芬芳。她固执地在一排排厚重的史书间逡巡,指尖划过那些冰冷坚硬的书脊:《北朝通史》、《藩镇考略》、《舆地纪胜》……一本又一本,翻开,检索,逐页寻觅。每一次指尖触碰到“周生辰”、“北陈”、“小南辰王”这些字眼,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缩紧一下,随即又被更大更深的失望淹没。
没有。
没有这个名字。没有这个封号。没有关于这片土地的任何确切记载。那些存在于她“梦境”中无比清晰的城池、河流、战役,在历史的尘埃里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仿佛那两年的时光,连同那个沉默如山岳、温柔如春风的男人,真的只是她病中精神错乱时,大脑皮层一场盛大而悲凉的独角戏。
又一次,她合上一本厚厚的《魏晋南北朝藩王年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抬起头,目光疲惫地扫过对面阅览区。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的图书馆管理员刚刚整理完一排书籍,正抬手取下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擦拭。就在沈知意目光掠过他的瞬间,他似乎也恰好抬眼望了过来。隔着长长的阅览桌,隔着安静流动的空气,那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的讶异?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
等她再抬头望去,那管理员已恢复了平常的面无表情,踱着步子走向下一排书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是错觉吗?还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了?沈知意用力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法确认。
一次课堂上记笔记,她握着廉价的塑料签字笔,手腕却习惯性地悬空微抬,指尖的力道也微妙地调整着,竟然无意识地带出了几分握毛笔悬腕书写的姿态。旁边的苏吱吱瞥见,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压低声音调侃:“喂喂,沈大才女,你这是准备给教授递折子呢?写个笔记至于这么写意吗?”
沈知意一怔,这才惊觉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脸上顿时有些发烫,赶紧放下了手腕。那股熟悉的、属于毛笔笔杆的圆润触感和墨汁特有的微涩沉滞感,却固执地停留在指尖的记忆里。
过了几天,在苏吱吱租住的小公寓里,闺蜜翻着一本时尚杂志,指着上面某位明星的签名,嫌弃地说:“这字儿签得,跟鬼画符似的,还没我小学三年级写得好看。”
沈知意当时正帮苏吱吱整理一堆散乱的设计稿,闻言随口接道:“笔锋藏得太刻意,失了筋骨。”
苏吱吱抬起头,一脸惊奇:“哟呵?点评得还挺专业?沈知意,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懂书法了?”
沈知意又是一愣。记忆深处,那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笔随心走,不必刻意求锋锐,藏锋处自有力量……”她沉默片刻,没解释什么,只是顺手拿起桌上一支闲置的旧毛笔和旁边一张废弃的打印纸,蘸了点清水,手腕悬空,对着反面空白处信手写了两个字——“静安”。
笔尖划过略带纹理的打印纸,清水留下清晰的字迹。没有墨的浓淡,但那份字的筋骨、结构,那份沉稳内敛又隐含锋芒的神韵,却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苏吱吱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去!沈知意!你……你什么时候偷学的?这字儿……也太好看了吧?跟字帖上印出来似的!”
沈知意看着纸上的字迹,清水线条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淡、模糊。她又抬眼看了看苏吱吱惊讶又兴奋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骤然涌上喉头。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苦,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是梦里学的……”她没再说下去,那巨大的空洞感再次袭来,将明亮的公寓也染上了一层灰暗。
西州。南辰王府。
秋意已深,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枯黄的叶子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被风卷得沙沙作响,更添萧瑟。王府正厅的气氛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整整三个月了!”凤俏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焦灼地在厅中踱步,身上的轻甲叶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师父,知意她……她一个姑娘家,身子又娇弱,性子还倔,在这荒郊野岭、兵荒马乱的地方能去哪儿?她……”她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眼眶微微发红。
军师谢崇坐在下首,眉头紧锁,皱纹仿佛比三个月前更深了几道。他捻着灰白的胡须,沉沉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周生辰。这三个月,他亲眼看着这位战场上百折不摧的统帅,人前依旧冷静如磐石,下达搜寻命令条不紊,可那眼底深处日益堆积的疲惫与阴霾,瞒不过他们这些身边人。谢崇早已把沈知意当作自己的半个女儿,此刻心中的忧虑丝毫不少于凤俏。
“殿下,”谢崇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凤将军所言甚是。三个月杳无音讯,实在……太久了。”他顿了顿,观察着周生辰的脸色,才谨慎地继续说下去,“广撒人手,各条路径和可能的落脚点都已搜寻数遍,毫无踪迹。依老朽看,或许……或许我们该想想别的缘由了。”
周生辰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铺开的西州及周边地域的精细舆图上,上面用朱砂圈点标注着无数个已搜寻过的地点和方向,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听到谢崇的话,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摩挲起来。他没有抬头,只是那审视舆图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锐利,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别的缘由?
那个时常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新奇与怀念的声音,仿佛又清晰起来:
“……我家那里啊,晚上不用点蜡烛,屋顶上会发出很亮很亮的光……”
“有一种叫‘汽车’的东西,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
“男子女子都可同席读书,女子也可为官、从军……”
“生病了,会被送到一个叫‘医院’的地方,穿着白衣服的人专门救治……”
他曾以为那只是小姑娘思念家乡时天马行空的幻想,一个过于瑰丽离奇的梦境。此刻,这些话语却像冰冷的铁锥,一根根砸进他的脑海深处。
谢崇和凤俏看着他陡然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心头都是一紧。厅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别的缘由……”周生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们先退下吧。”
凤俏还想说什么,被谢崇一个眼神止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忧虑和无能为力。他们默默起身,行礼告退。沉重的厅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天光,也将厅内凝固的沉重寂静彻底封存。
周生辰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良久未动。窗外暮色四合,昏暗的光线一点点吞噬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最终,他缓缓起身,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秋夜的寒气裹挟着落叶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披大氅,只穿着单薄的常服,径直走向王府深处那座寂静的藏书楼。靴底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旷而单调的回响,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寂寥。
推开沉重的楼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干燥墨锭和淡淡樟脑的气味幽幽弥漫开来。这是他熟悉的地方,也是那个总爱在这里安静写字看书的身影最常停留的地方。黑暗中,他精准地绕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走向最内侧那个靠窗的位置。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一片清冷格子光斑。对面的墙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是沈知意离开前最后留下的痕迹——《上林赋》。娟秀灵动的字迹只写到一半,“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八字之后,戛然而止。笔还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硬结。
周生辰走过去,没有点灯。他就这样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与浓稠的黑暗交界处,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那未干的墨字边缘,指尖感受着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的质感。他的目光长久地凝滞在那戛然而止的笔画上,仿佛要穿透这薄薄的纸张,看到那个伏案书写时微微蹙眉、神情专注的侧影。
一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在这里写字,他在一旁看着兵书。她忽然停下笔,转头问他:“周生辰,您说……若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该怎么办?”
他当时只当她是读了什么志怪传奇有感而发,随口应道:“既来之,则安之。心有所安,处处可为家。”
她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字,可那落笔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茫然。那份茫然,此刻想来,竟带着某种绝望的预兆。
“既来之……则安之……”周生辰低低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沉寂的书楼里散开,带着一种被掏空般的疲惫和沉痛。
他那双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彷徨。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怕。怕的不是她遭遇山林匪盗,也不是不慎失足遇险。他怕的,是她真的回到了那个她时常念叨的神奇“家乡”——那个有“电灯”、“汽车”、“医院”的地方。
怕她再也无法回来,怕她在那片他全然无法想象、无法触及的世界里,被时光的洪流裹挟前行,渐渐忘却了西州,忘却了藏书楼,忘却了……他周生辰!
指尖停留在“侧”字最后收笔处那一点微弱的墨痕上,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周生辰替沈知意补上的这句,还有那句“等你下次补上!”“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西洲最美的景色……”
周生辰独坐在藏书楼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