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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滁州,政务之外,满身疲惫的欧阳修把自己投放到了山水泉林间,以此涤荡前事遗留在心头的重重乌霾。
远离了勾心斗角的朝堂,他性格中浪漫多情的一面渐得释放,迎来了一段文学创作的高峰期。
例如,春日,他幽谷种花:
浅深红白宜相见,先后仍须次第栽。
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夏日,则倾听啼鸟:
百转千回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冬日,便踏雪寻梅:
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
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
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
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
……
滁州的秀丽山水与淳朴民情,疗愈着身心受创的欧阳修,也催生出他笔下那篇脍炙人口的散文代表作《醉翁亭记》。
文章实在写得太好,优美娴雅,格调清丽,又兼强烈的抒情性,我实在忍不住要全文录入: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全篇凝炼精萃而又有往复百折的层次感,平易流畅却兼具一唱三叹的音律美,使人读来如同跟随一台高清摄像机,由远及近,层层推进,在山水泉林间俯仰流连,观朝暮变幻、赏四时美景、享同游之趣……
且此文和前面叙及的那些纵横捭阖、笔锋老辣的檄文奏章,风格可谓迥异。一刚一柔,前者侧辩论,好似滚滚波涛;后者喜抒情,恰如潋滟秋波。
以一人之力,将此两类散文风格都写至巅峰水平,除证明欧阳修的文字之功已臻化境外,也让我们认识到其刚柔并济的性格底色。
非此,不能两而擅之也。
《醉翁亭记》不仅在后世被叹为“欧阳绝作”,一经问世,亦即风靡大宋。
天下莫不传诵,家至户到,当时为之纸贵。
因文章写就后,即便刻石立于亭侧,于是全国各地读者纷纷跑来打卡合影,谋取拓本。以至山上琅琊寺中的库存毡子全被打碑用尽,最后连作为和尚睡觉用的也不得不拿出来,供狂热的游客们拓碑使用。
更为夸张的是,还有很多商人前来拓印,游走四方做生意时,遇到关卡,将此拓本送与官员,竟有免税过关之奇效!
挫折,是老天在帮你规划更长远的东西。
对欧阳修来说,贬官滁州就是对这句话的绝佳验证。
神作《醉翁亭记》一举奠定其文坛宗主之地位,为欧阳修日后革新科场文风打下了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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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滁州十载后的嘉祐二年,欧阳修被任命为礼部进士试主考官。
当时的北宋文坛,正流行着一种生僻怪涩,以与众不同、博人眼球为创作宗旨的不良文风,号称“太学体”。
对此深恶痛绝的欧阳修,下定决心要趁着这次担任主考官的机会,改革科场风气,推行自己平实自然、言之有物的文学主张。
于是其在批阅试卷时,凡是发现为文奇崛险怪者,一律大笔划掉,毫不手软。
由此遭到无数落榜举子的疯狂报复。他们怒不可遏,趁着欧阳修上早朝时,聚众上千围攻他的车驾,公然谩骂侮辱,一时声势颇大。
甚至还有些极端之人,写《祭欧阳修文》,投入其家中,咒其该死;至于那些翻出陈年旧闻制造流言蜚语,诋毁其人品私德者,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然而,历经风雨的欧阳修对此早有预料并已做好充分心理准备,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巍然不动,誓将文体改革进行到底。
事实终归胜于雄辩。
历史的进程,证明了欧阳修改革的正确性。经此一役,北宋文坛的文体、文风皆发生巨变,且不再回潮。
而更能直观展现欧阳修改革成果的,则是此次科举考试,获取人才之盛,堪称空前绝后:
文坛上的苏轼、苏辙、曾巩(唐宋八大家中的宋六家,一下占了三);
政坛上的吕惠卿、章惇、曾布、王韶、吕大钧(都是后来王安石变法中新旧党争的风云人物);
学坛上开创“程朱理学”的程颢、程颐,“关学”的创立者张载……
全在这场科考中脱颖而出,被欧阳修擢为进士。
一场科考,几乎将北宋中后期文坛、学坛、政坛的精英人物网罗殆尽,欧阳修具何等之慧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