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欧阳修在谏官任上干的热火朝天之际,范仲淹倡导的庆历新政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中。
二位贤哲一向政见相近,于是欧阳修又义不容辞扛起了为革新大业全力打辅助的历史重担。
当时保守派们为保护自身阶层的既得利益,对革新派群起攻之,污其“朋比为奸、结党营私”。
所谓君子群而不党。
自古以来,皇帝们最怕的就是大臣抱团,威胁皇权。
所以,“朋党”一词历来都是保守派排斥打击革新势力的杀手锏。
果不其然,此论一出,本大力支持改革的宋仁宗顿时左右摇摆,心生疑窦。
而恰恰此时,范仲淹又在应对政敌朋党论的攻击中语出失误,令仁宗的猜忌更进一步。
当时,范仲淹是这么回应的:
方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古以来邪正在朝,未尝不各为一党,不可禁也,在圣鉴辨之耳。诚使君子相朋为善,其于国家何害?
意思是,不管哪个朝代,大臣们都是有忠有奸,这是没法杜绝的事儿,关键在于皇上要能辨别忠奸。君子们即便结为朋党,也只会做好事儿,这对国家又何害之有呢?
范仲淹这话,站在他自己的忠臣角度来看,确实没毛病。
但换成仁宗的皇权角度,那就大不相同了:
君子结党,只做好事,那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皇帝不称职,造反把我替换掉算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那你们是不是也会做?!
看到没,皇帝最在乎的,不是你干的是好事坏事,也不是对国家有利没利,而是首先要确保皇权在握,天下姓赵!
所以范仲淹这个回应的致命之处就在于:
既没有消释仁宗的疑虑,还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就是在纠结朋党。
好比保守派为革新派挖了个坑,范仲淹本来是去填坑的,最后不仅没填成,还稀里糊涂又给掘深了两铲子……
在此新旧两派激烈交战、生死存亡之际,但见辅攻小能手欧阳修不畏枪林弹雨,挺身而出,再一次以其滔滔辩才与卓绝见识向奸邪小人们猛烈开炮,挥洒出彪炳史册的《朋党论》: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文章开篇便对范仲淹的朋党之语,做出了大大方方的承接,看似平平无奇。
(欧阳修: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本宝宝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老范的话茬往下续啊……)
然而接下来却正面迎敌,劈空来了一句: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咋滴,就许你们守旧派污蔑革新派结党,我们就不能把同样的帽子扣你们头上吗?
漂亮!
接下来为彻底打消仁宗的疑虑,欧阳修又对这一观点做出了精彩绝伦的细致阐述: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
意思就是说,在我看来,其实小人根本结不成“朋党”,只有真正的君子才能结“朋党”。
这话猛一看,是不是惊出大家一身冷汗:
妈呀,这么说,不比范仲淹的失误还大?!
别急,大招在后面(欧阳同学的一贯风格):
其故何哉?
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自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
因为小人是因利益钱财而聚在一起,当利益没了,他们也就作鸟兽散了。
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而君子不同,君子是因道义而聚在一起(道义就是忠君爱国),行的是忠信之事(坚决忠于皇帝和大宋),惜的是气节名誉(绝不会造反和叛国)……
你看看,欧阳修对君子之朋的这番论述高不高——
因为皇帝的疑虑是万万不能挑破的,革新派绝不造反的口号更是没法明着喊出来。
但又要把这两点都在文中表达出来,好让皇帝彻底安心。
这么高难度的事儿,欧阳修以其超世之才做到了。
这番“君子之朋”的论述,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朝仁宗挥手呐喊:
赵老板,您放心,我们革新派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就是我们君子同盟的领袖大哥大啊!
彻底解除了皇帝的担忧后,欧阳修又不忘使出“一剑封喉”的平生绝学,给保守派狠狠补上一刀:
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老板,只要您摒弃保守派那帮小人,相信我们革新派这群君子,则天下大治,指日可待!
啧啧,这反攻指数。我忍不住反手就给一万个赞!
不过,所谓刚者易折。
这篇文章虽帮革新派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却也将欧阳修推到了整个保守派的长枪短炮之下。
再加上其在谏官任上得罪的那一篓子死对头,使得欧阳修后半生成为一个箭垛式的人物,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密集攻击,避无可避。
10
庆历五年,开封府尹杨日严在浏览下级的工作日报时,对一桩已婚女子与家中男仆的私通案,展现出极大兴趣。
因涉案女犯,从卷宗信息看,竟是欧阳修的外甥女!
想到自己曾因贪污渎职被欧阳修狠狠弹劾,杨日严把案宗翻来覆去研究,想找个突破口,顺带把欧阳修拉下水。
结果发现,这个外甥女属欧阳修妹妹的继女,和欧阳家并无血缘关系。欧阳修妹妹早年丧夫后,可怜继女无依,便携其依附兄长欧阳修生活。
这令杨日严深感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无血缘关系,又自小在欧阳修家长大,大有文章可做啊!
于是其责令手下对这个外甥女张氏严刑审讯,威逼诱供,迫其胡言乱语,说婚前寄养在欧阳修家中时,曾与其发生过污秽暧昧之事。
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欲置欧阳修于死地而后快。风闻此事,个个摩拳擦掌,添油加醋,一门心思要把事情搞大。
如谏官钱明,在宰相陈执中授意下,立即上疏弹劾欧阳修与外甥女有染,且意欲霸占张氏家财。
哼,就算扳不倒你,也要搞臭你!
为了让自己的言论取信于人,钱明还煞费苦心地从欧阳修作品中挑出一首词,作为呈堂证据:
《江南春》
江南柳,叶小未成荫。
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
留着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
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
何况到如今。
真行。
一首对烂漫少女表达无限怜爱的清新小词,到了无耻之徒眼里,竟演变成了一桩通奸大案的文字证据!
呵呵,把想象当推理,视断案如儿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工作层面找不到人家纤毫瑕疵,便在道德私事上无事生非,深文周纳,何其卑劣!
为确保此事万无一失,一众仇家还刻意安排一位与欧阳修有过节的宦官参与此案复审。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那位宦官竟是位正派之人,坚决不肯同流合污。
最终,此事因证据不足,未能罗织成案。
但在无罪情况下,欧阳修依然被降级处分,外贬滁州。
《自河北贬滁州入汴河闻燕》
阳城淀里新来雁,趁伴南飞逐越船。
夜岸柳黄霜正白,五更惊破客愁眠。
经受如此重大的人格打击,贬途中的欧阳修于夜半被孤雁的哀鸣惊醒,心绪苍凉,再难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