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掌中沙(七)

书简的主人名叫陈宁，关于身份很是隐秘，字里行间隐约透漏出自己曾是一名羽林孤儿，上过战场与匈奴拼杀，后来奉命来到楼兰屯田。这本竹简不是通关文牒，而是以手记方式写成，详细记载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而关于陈宁来到楼兰的起因，还要追溯到许多年前。

西汉时期，汉武帝使张骞出西域，实为寻长生不老之药，后有丝绸之路实为掩人耳目，张骞不辱使命得之，然其药性异常猛烈，试药之士做猛兽状，一杀之不死，再杀之不死，三杀之还不死，最后杀之人已死，被杀之人亦不死，总之是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全死了。此事作为宫廷机要档案，被封存。

孝武皇帝大骇之余茅塞顿开，从此后强汉的不死军团攘夷拓土、国威远扬，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北破匈奴，奠定了汉地的基本范围，开创了汉武盛世的局面。而武皇帝另有开辟丝路保证供药，亦起到掩人耳目之诡道也！

白有苏的指甲在写满字迹的竹片上轻轻一刮，发出了刺耳的哔啵声。

他没有在意这突兀的声音，而兀自沉吟，思索着文字中似有意似无意，点到的关键：

长生。

不错，以一个医学专业优秀毕业生的敏感性，他立刻意识到了最根本的问题——陈宁笔下的所谓长生不老药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原始生物制剂，他虽然不知道其来源为何，但隐约猜出似乎与“血”有关系。血，血……血，在这个有高魔存在的神秘主义世界，在两千年前的汉朝，放眼整个西域，唯一能和长生生物的血扯得上关系的就只有……

永生天赋，或者说，永生神血。

白有苏眯了眯眼，楼兰古城。

他曾三番五次向陈琳问过它的秘密，得到的永远都是少女意味深长的笑容与谜一般的糊弄……

不过她最终还是将真相告诉了他：熔炼，就是楼兰陨落的根本原因。

白有苏面无表情, 只能轻轻叹一口气。

当时在听到陈琳提到楼兰因熔炼而亡时，一时之间匪夷所思与惊骇疑惑相继而生，一直到现在他也一直弄不明白一点：楼兰时期的魂术发展远比现在落后，光靠熔炼是怎么让一座城彻底走向灭亡的呢？

相关记载里也有一句让他无法理解的话：【数以千计的神血者是在同一时间突然死去的，相隔时间不到半刻，他们甚至没来及反应，就化成了一摊烂肉和白骨。】

要在半刻钟内造成这个数值的牺牲，现在任何一位高位者都无法做到。何况那时候神血者们还有永生打底。

但以竹简展示的内容来看，白有苏却渐渐认识到了一个颇为残酷的现实：楼兰时期熔炼的方式便是借由永生之血为媒介，那么在当时体系内都是永生血脉的情况下，又会发生什么呢？

白有苏心下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随着四周压下的阴影慢慢扩散。

从他目前的印象中，‘永生天赋’就是再生，简而言之就是将魂力转化为生命力来使用，这和其他天赋可能会消耗生命力是相反的，因此‘永生天赋’的拥有者特别长寿。再从他们能承受熔炼来看，他们的血很厚，生命值很高，能承受突然强加上来的某些东西而不至于崩溃。

按理说，如果永生完全是正面的，对生命本身没有任何危害的，那么那些永生神血的拥有者绝不会如家族文献中所记载的那样短期内大量死亡，但事实恰恰相反。

白有苏面无表情, 只能轻轻叹一口气。

看样子，这永生血脉必然隐藏着鲜为人知的隐患。他们自身踩雷也就罢了，但以人性的愚蠢和贪婪而言, 怕不是子孙后代还要前仆后继的踩雷啊……

陈宁本人亦对求仙问道之事极为沉迷，他把整个事情前因后果整理出来，奉命驻守西域楼兰后立即设法寻找线索，多次化装实地考察，终于有了结果，他发现蒲昌海，也就是如今的古罗布泊地区有两个禁地。

其中一个是蒲昌海西岸的村庄，这个村子里全是商朝有苏氏后裔妲己的族人，周灭商后西逃于此，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至今保持着古老的传统和习惯，暗中进行着残酷的殉祭仪式。

另一个地方是蒲昌海中央岛屿的宫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是土生土长的楼兰人还是来自汉朝的官员军民都畏之如洪水猛兽，哪怕半步都不愿靠近。

他在调查过程中，意外认识了一个叫琅嬅的女子……

琅嬅！

白有苏只觉得双手发颤，忍不住从心里生出一股寒意来。显然，这短短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哐当一声将他都砸得昏了头。

——陈琳的真名，便是琅嬅。

……琅嬅说蒲昌海中心的那个岛是楼兰的圣地，是由十二根石柱环绕而成的一座阵。祖先们说这是神明赐予楼兰的祝福，它的存在给这片土地带来无限的生机。

当然，这种馈赠并非无偿赐予，它需要人类以同等的鲜血和生命换取。所以每隔十几二十几年就要通过殉祭的方式换取神明赐福，否则楼兰生灵难脱劫难。

因此，楼兰城大多数居民都认为这种奉献是必须且值得的。

而非常不幸的是，琅嬅在未来也会成为祭品。

陈宁对琅嬅一见倾心，又在漫长的相处中渐渐钟情。他干脆直接去找有苏氏的族长，想说服族长放弃这种古老愚昧的活人殉祭。族长显得十分为难，当面说出了“圣地”里惊人的秘密。

陈宁也是这时才知道，那个所谓的秘密，根本无关长生不死。

〖世界的构成本是一片黑暗。上古时代，楼兰所在的这片大漠，是神国【盘古】所在，这里曾汇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种种迹象表明，在它们到来前，【盘古】没有魂力，却也拥有过另一段辉煌的文明。〗

〖魂力出现在一千三百年前，一种名为【黄金瞳孔】的物质在世界诞生，它们代替水晶成为供应神国的新能源。该物质一共有十二枚，出自外来者的心脏，后随它们的意愿剥离，散落在神域的各处，黄金魂雾从中扩散，与这片荒芜的土地结合，与【盘古】仅存的生物发生不可思议的联系，成为新生命运作演变的主要能源。〗

〖【黄金魂雾】完成对神国的净化是在九百七十三年前，这一年，被外来的意识者定义为【白银纪元】，拥有形体的外来者们也赋予给自己一个统称——【白银祭司】。它们加快魂雾与生命的结合、创造、利用，奠定了盘古最初的文明底蕴、宗教释义，成为后续魂力、魂兽、魂术师等进化的基础。〗

白有苏一段段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他手心浸出一层汗水，竹简上的文字正向他诉说着一段本已封存的过往，他不想再读，但人类本能对秘密的渴望和好奇，让他毫不犹豫的一一仔细读过。

他还从文字中得知，楼兰城只是古城【昆仑】的一部分。曾在【永生浩劫】发生前，【昆仑】才是人类最大的主城，后来风水地火四源的人民起源于此，元素的运用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分化和严格的要求，古城里的魂术师常常是能用两个元素及以上的元素。

而对于永生浩劫的结果，白有苏苏醒后整理了一下已知的信息，做了以下整合：

〖这场浩劫虽然最后以祭司和人类惨烈的牺牲取得了胜利，但那充满不祥的血脉依旧没被完全根除。

为了彻底封存那片被诅咒之血浇灌的土地，祭司就将远古主城【昆仑】一分为四，由后来建立的四国内分别镇压和隔绝，水源负责的区域正是楼兰与魂冢。祂们与当时的有苏氏家族定下约定，将这个血脉的秘密彻底隐藏，作为交换，以白银祭司为主的神权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而当时大部分有苏氏族人拥有的【永生】，一开始不是源于魂路和天赋，而是源于有苏氏家族的一名女子偶然接触的“禁果”所演化的：人们通过它获得【永生】的同时，作为代价，它也在吞噬人类的智慧、学习人们的知识与语言，直到它完全具备了活着的体征，再度暗自串联起所有人体内魂力，凝聚成了【魂力池】。〗

〖而当时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永生神血流入了中原，成为了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被汉武帝刘野猪服下。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常理，单独的‘血液’脱离了活物，会失去循环再生的能力，而它不同。本身就是【活物】。随着时间逐渐推移，永生血在孝武皇帝体内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皇帝也失去了对理性的控制。也因此，他在巫蛊之祸中几乎自灭三族，一地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