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泽继续充当向导,为她指引离开‘地脉’的方向。
“她告诉你的东西,一定很难接受吧?”铃铛在脚环上轻响,为他说过的每一个词伴奏,“就像我一样……”
“是他们制造了你?”琅嬅不带犹豫地问。
“何止如此。”幽泽自嘲地用舌头敲击上颚,“我不仅是他们制造出来的,还是个失败品。”
琅嬅顿了一下,试图安慰他。“还有我陪你,以及那些侵蚀者。我们都是失败的。”
“不,你弄错我的意思了。”地一爵止住步伐,脚环上的铃铛随即停止响动,“我……是他们制造陈诺的副产品,也是那位神选者的另一面。”
琅嬅完全愣住了。
“可陈诺的诞生一直都是水源的秘密,我们甚至连他的年龄都无从知晓。”
“被蒙蔽的也只有你们这些王爵吧。”
仿佛冰层崩裂,落入无底深渊,久久才发出细微回响。琅嬅沉默到耳畔心跳声如同鼓点,叩击着本已绷紧的神经。
“琅嬅,我出生在与陈诺出生地相对的‘黑暗之境’,这是我效忠的白银祭司们不愿服输的挣扎。”从地底传来的鼓声忽强忽弱,好似幽泽闪烁的眼眸。“在神选者出生后,那个消失了数千年的圣地便因为他的到来发出只有在灵魂之境才可以看见的光彩。从那时候起,‘梦境’就发现一切了。他不希望地源就此输给水源,便不停地唆使‘黑暗’打开与圣地相对的影子之地,创造生命。”
“那个生命就是你?”琅嬅轻语。
幽泽以微笑默认。
“因为只是个影子,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不完美的。但比起其他王爵,我的力量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同时又没有家族作为牵挂。所以,在我七岁的时候,他们废掉了之前的一度王爵,让他作为牺牲者死在黑暗之地。我踏着他的血继承一度爵位,而我明白,终有一天,这也将是我的命运。”
和他们留下我的目的一样。琅嬅深吸了一口气。“但你……依然忠诚于他们。”
“我只忠诚于自由,他们给我的,我能争取的,以及,最终的死亡。”
琅嬅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琅嬅。”幽泽的眼神仿佛两道火炬,照亮心底的毫末。
“我只是害怕没有意义的死亡。”琅嬅犹豫着开口,“或是……成为开启灾难之门的钥匙。”
“我明白。”幽泽微微咳嗽一声,“你在担心,担心陈诺……”
两人静默而立,对彼此的命运了然于心。
大地深处,鼓声不知何时停止,四野寂静无声。
“琅嬅,提亚已经说服另外两位祭司,同意接纳来自北方的人。”幽泽适时地转移话题,“但如果执行这个命令,光凭你我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我们需要世家大族的支持。”
“你觉得他们会反对?”
“这个说不准,太多的利益掺杂其中。”
太多的……利益。最后这个词教琅嬅难以下咽。为了利益,他们甚至可以解散存在了数千年的水源,又有什么事做不出呢?尤其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你打算如何借助它们的力量?”
“我们有盟会,我可以使用‘女蛇’的身份召集他们,但是水源……琅嬅,那些神族的话还有多少效用?”
琅嬅心底如同被撑开一个黑洞,毫无底数。也许,我可以试着去见见广元领主李氏家族的青菡女士,据说她开朗又慷慨,并且白辰微和她有贸易上的往来。
“幽泽,十日后正午,我们在水地边境的长沙城见。”琅嬅伸手触及岩壁,打开一扇通向外界的门。
白辰微的庄园几乎被积雪淹没,只有袅袅炊烟预示着这里有人居住。
“北方现在越来越冷了。”白辰微换上厚重的皮衣,遮住他习惯赤裸的胸膛,“昆明的居民少了一半,很多人都在往南方迁徙。”
“你去了昆明?”琅嬅抖落羽毛战衣上的白雪,踏干靴底。
“我去找眠霜和恩约了,你知道他们拿走了墨姬的思想。琅嬅,你知道多少关于魂塚的秘密?”
“魂塚?”琅嬅发现白辰微也越来越叫人猜不透了。
“琅嬅。”前任二度水爵突然露出从前那种邪性的表情,“我抓住了一个来自火源的家伙,他自称是侍奉生命之神的侍者,知道很多关于熔炼的秘密。他告诉我,魂塚里可能藏着让墨姬恢复的秘密。”
沉默,琅嬅感到一丝不安。“白辰微,别糊涂了,一个外人怎么能够知道连水源王爵都不清楚的东西?”
“我不管!”黑眸的男子眯起眼睛,看起来像条戒备的毒蛇,“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奋力尝试。”桌面在他的手掌下‘咯吱’作响。
“白辰微,我知道的关于魂塚的秘密并不比你多出许多,那里从来都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
“不,我不需要知道许多。”白辰微紧绷的手指开开合合,“我只想知道,恩约,是不是来自魂塚。”
“这……”我亲自将圣瓶放在第七峰柱顶端的祭台上,带回了恩约公子的灵魂。在那之后,他以崭新的肉体重生于世。“白辰微,你觉得恩约能唤醒白墨姬?”
“是的。”白辰微眼神十分肯定,“那人告诉我,在魂塚的某个地方,可以将被恩约吸入体内的灵魂重新唤醒,回归本身。”
“你相信他?”
“是的。”白辰微的眼神中充满偏执的火花,“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琅嬅,到时候请你带我去。”
“可以,不过……”她注意到白辰微的脸色慢慢转为失望,“我想请你去请李氏家族李青菡女士,没有她的召集和帮助,估计很多人走不到边境。”
“那个地一爵同意打开避难所了?”白辰微满脸惊诧。
琅嬅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白辰微语气坚决,“我帮你去找李女士,你为我打开魂塚的大门。可否?”
“一言为定。”
晚餐过后,琅嬅决定去看看这几日来一直未曾过问的陈琳。叶宇飞在照料她的伤势,但不知情况如何。温暖的火焰充盈着火炉,给每件家具都镀上一层红热的光辉。
“琅嬅……”琅嬅到来的时候陈琳醒着,苍白的面颊上有了些许血色。她们彼此对视,沉默一阵后,陈琳对叶宇飞淡然开口,“我们想单独谈些事,可否请你……”
“好,我去门外等着,有事就叫我。”
木门在眼前关闭。
“琅嬅。”陈琳费力地拗起身,用手肘支撑床面,“请你对我说实话,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从我……我只记得黑暗状态的最后……”
无言的默认。
“你果然是……”苦涩的笑容占据她的面庞,“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让傀儡拥有自我?为了让我忘却死亡?为了……”
“为了确保陈诺能够离开白色地狱。”
陈琳琥珀色的眼眸抖动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原本就会为他而死,何必多此一举?咳咳……咳咳咳……”血液从缠好的绷带中渗透出来,缓慢地沾湿素锦制成的里衣。“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或许命运应该完全移交到你的手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别做傻事。”琅嬅的手指在床单上划出褶皱。
“不,我想得很清楚。”陈琳的双眼恢复从前的光辉,“我已经昏沉得太久,难得清醒一次,不想引起太多人担忧。我想静一静。”
“好。”琅嬅清楚多说无益,“我只希望你在作出最终决定前,想一想叶宇飞。我们原本就是一体,谁都不能保证失去其中之一会发生什么事。还有你与白有苏之间的永生契约。”
陈琳没有回答。
离开闷热的房间,琅嬅独自走向茫茫雪野。她需要冷静,冷静地思考陈琳突如其来的变化——究竟是什么让她重新苏醒,恢复被封禁的记忆,甚至于重新寻获被割裂的灵魂。一切都太混乱,断续,茫然。
微弱的月华在荒野上洒下白光。这是数个月来,少见的晴朗夜晚。雾凇凝结在附近树木的枝条上,仿佛无数绒花盛开其上。如今,不仅是陈琳被封禁的记忆和情感逐渐恢复,她自己似乎也拥有了之前并未赋予她的那部分记忆——她们变得越来越像彼此。然而,这样的变化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返回庄园的时候,琅嬅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思绪也愈发烦乱。
白辰微在第二天的中午返回庄园,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位女士和她的随从。
“你好,我是李青菡。”
女子掀开兜帽,那是一张非常消瘦的贵妇面庞,看上去有些疲惫。
会谈在暖融的起居室举行,琅嬅注意到李青菡的手臂上带有一些灼伤的痕迹。
“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女士,我需要您以神族的名义,号召幸存者南迁。”
“这件事白辰微王爵已经和我谈过了,可以答应。”李青菡把受伤的手缩进袖口,“但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可能不是南迁。”
“此话怎讲?”
“就在昨天,所有世家贵族都接到了来自白银祭司的命令,要我们严阵以待,抵抗火源的全面入侵。这次将会是他们的倾巢出动,比上次要严重得多。”
糟糕,这些时日我一直关注的都是地源这边,没有把目光投向西方和北方。“白银祭司的原话是?”
“使者的原话是,北方爆发了大战,风源和火源都遭受重创,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严阵以待,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可惜,我并没有太多人手,而这里离火源东南边境并不算远。”
“有多少人手?”
“整个广元领地的魂术师共有410人,可有一半只合适操持后勤和摆弄戏法,毫无实战经验。真正能够战斗的不过234人,来自十四个家族。现在,他们已经全部聚集到我的首府剑阁,而附近的居民,我也命令他们进城避难。”
“410人,不够。”如果他们有王爵相随的话。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李青菡直言,“如果要召集幸存者南下,作为集结地的剑阁及其周围地区必须做到绝对安全。”
“有没有体察到他们的动向?”琅嬅朝白辰微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
“派出去的斥候都没有回来,无论是人还是魂兽。不过……倒是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北方的那场大战的消息。据说风源萨满教的新教主亲自出战,他们的七位王爵全都相随。”
琅嬅牙关缓慢咬紧,风源王爵们倾巢而出,看来陈诺摧毁‘火焰’瞳孔后,火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越是这种情况,危机就会越大,剑阁这一战,要么不打,打起来必定是场恶仗。
“不能坐在原地等待消息。”琅嬅审时度势后建议,“有必要在城内火种边准备水源,以防止他们到时候借火生事。”
“此法甚好。”李青菡拂袖起身,“我立刻让他们去安排,同时派遣信鸦把消息带给所有神族,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南迁,由他们自己决定。”
由他们自己决定……就意味着不愿离去的人将被遗弃。琅嬅叹了口气。
他们把庄园交给了白有苏照看。陈琳因为伤势原因,同叶宇飞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