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首府剑阁在庄园东北方三十公里处的河滩平原上,站立在这里的城头,可以直视方圆六公里内的一切情况。眼下,整个河滩地全都积满厚重的白雪,而从此往西不到六十公里就会是另外一副模样,毫无节制的火焰来去无踪,吞噬着一切。当火焰燃尽熄灭的时候,寒冷便会迅速占据干裂的土地。
火元素正在挣脱火术师们的控制,变得更加莫测与狂野。
“里面有些拥挤。”李青菡在抵达城门的时候提醒琅嬅。然而当门打开的时候,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进城避难的穷人沿着城墙内侧密密实实地筑起一层用木板搭建起来的棚户,彷如蜘蛛网般飘荡在灰色的城砖上。他们出出入入,密集胜似虫蚋,生活污水随意泼洒,因此处处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吆喝声此起彼伏,避难者把任何他们聚居的地方都变成了集市。
琅嬅的到来没有引起半点注意,人们继续着他们的生活。与上次进入西昌城那种随处可以觉察的魂力不同,剑阁城中魂力的反应非常微弱。这倒不是遮掩得好,恰恰是琅嬅所担心的,他们人手太少,水平又太差。
李青菡所在的李氏家族处在城市最高处的小丘上,是一座独立的圆堡式建筑。这位女性城主没有允许任何灾民进入家族驻地避难,也许是听说了格桑梅朵的遭遇。
“那400人都是如何安排的?”琅嬅跟随她登上城垣,极目远眺,可以看见西方火源境内火焰喷涌的高山。
“我把他们每3人一组,每30人一队分开,每次有2队在城墙上巡逻。因为天气严寒,所以两小时换防一次。”
“北方要重点注意。就我所知,火源对空间性魂术的掌握是四源中最弱的,因此他们不太会绕过此地,从后方发起进攻。”
“这点我知道,我会再加派一队,重点监视北门外的情况。”
“除了增派巡逻,我觉得,我们还需要预警性的魂术布置在河面上。不管火源的人从哪个方向来,他们必定要经过河口。”
“这个,还得麻烦两位王爵了,我的人连个简单的封印信件都不会。”
琅嬅大吃一惊。真不知道魂术公会是如何发放那些合格证书的,照这样看有一大半都不合格。
晚餐吃得十分简单,萝卜炖兔肉,以及加了杂面饼子。连领主家族都只能享用一道热菜,可想而知城内物资有多短缺。
“白辰微,农庄里还剩下多少食物?”琅嬅并没有吃肉,仅仅用面饼沾了点麦粥。
“够我们坚持个一年半载没问题,但是没办法接济全城。他们的出路是南迁,留在这儿只能等死。”
“我知道。但是这里必须保留,否则南下的路将被切断。”
白辰微沉下脸,没有再说话。
依照事先的约定,李青菡女士写信给所有神族说明一切,而琅嬅则在出城的要道上密布棋子以及魂力编织成的细线,除了毫无遮挡的大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通过。
寒夜凄清,琅嬅一人独自登上全城最高的塔楼眺望远方。一些闪烁的影子在暗夜中忽然闪过,仿佛落入池塘的雪花,来去无踪。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琅嬅伸手握紧城垣,不觉中竟然凝结冰棱。
第一个突袭者出现在雪原上的时候,守城的卫兵吹响了号角。无星的夜空下,绵延的号声仿佛惊雷般回荡。
“快!叫女人和小孩去地窖躲避!让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准备抵御进攻!”传令官沿着城垣大喊,每过一段便奋力敲击搁置在城垛一侧的警钟。
城市幽暗的街道里,响起混乱的脚步。风中夹杂着惊恐的哭泣,不止来自一处。“琅嬅,出什么事了?”白辰微像只黑暗的寒鸦,翩然降临在琅嬅身边。
“他们来了。”两人向远方望去,看见暗夜中突然升起无数繁星,比夏夜的萤火虫还要密集。这条由火焰组成的长蛇至少有两公里长,而且中间没有什么断隔。
“倾巢而出啊。”白辰微略带惊讶地感叹道,“如此孤注一掷,难道不怕没了后路?”
他们没有后路。琅嬅把这句话留在心里。“准备空中防御!”她已经隐隐感觉到兽群奔跑时,摇撼大地的震动。
火焰第一次打破水源冬夜的黑暗,将刺目的红光投射到这片被严寒笼罩的土地上。
“箭!是火箭!”惊恐让呼喊声也变了音调。
如同坠落的陨石雨般,整个天空布满红热的火球,就好像,太阳拥有了无数分身,拥挤着落向地面。“白辰微,你能筑起冰墙吗?”琅嬅跃上城楼最高处,向下俯视。
“可以,但完整到抵挡每一个火球做不到。”
“能抵挡多少就抵挡多少。”琅嬅吼道,金色光点从她食指尖疾速膨胀,在数个心跳后化作坚盾笼罩于城市上方。所有入侵物开始为这层黏稠的蜜浆阻挡,变成悬浮于空中缓慢飘坠的灯笼。
“你这招还真是管用。”白辰微全身金色刻纹毕现。顿时,城市上方蕴含的水汽开始凝结,如同浮动于水面的游鱼,朝向坠落的火球疾速移动。爆裂声响彻天空,激起漫天白雾,灼热的气浪令整个地区温度急剧上升。
原野上响起魂兽的嘶吼,第二阵火雨顷刻将至。
“琅嬅,杀掉那些制造火球的魂兽,它们太多了!”
话语之间,一两条漏网之鱼突破白辰微的冰雪坚盾,砸向地面。它们比普通的火焰更易燃烧,几乎可以点燃除了泥土、冰雪以外的所有物品,甚至能熔化岩缝中的矿物。被火焰舔舐的帐篷,树枝很快变成一面面携带了光与热的旗帜,一边发出‘噼啪’的脆响,一边向四周喷洒出莹然的红星。
它们将贪婪的长舌伸向城垣下避难者堆叠的棚户。
一个火星泼溅上去,然后炸开,旋出数百朵华美的烟花。
“着火啦!”尖叫声随风飘散。当人们惊恐地乱做一团的时候,琅嬅看见了城墙边喷涌出的火舌,足足有四十尺高,仿佛一个长着数条手臂的巨人,跳着令人惊恐的舞蹈。它旋转着身体,只要轻轻一抚,便造就一片火海。
火焰逼退了许多救火的人,包括那些拥有水源魂术的水术师。浑身着火的鸡和猪惊恐地飞窜,把火焰往更多地方泼洒。
“琅嬅,必须撤回时间之阵,引动图伦河水。”白辰微猛砸向火海的冰盾顷刻间融化成道道蒸汽,“火势太猛了!”
可是撤去时间之阵,火球会更为快速地坠落。琅嬅有些为难。铂金色的光辉环绕着他肆意游走,击杀所有靠近攻城的人与魂兽。然而对于那些置身数公里以外,向天空喷吐火球的巨兽,‘顾寰’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一股巨大的热流突然将面前的空间割裂开来,琅嬅踉跄着向后跃起,火焰仍然舔焦了她面部的汗毛,一阵热辣。当她缓过神来的时候,目光只掠到那头双首巨龙赤红的腹部,红亮的火光从漆黑的鳞甲缝隙间透射出来,仿佛刚刚凝固的岩壳浮动在熔流之上。
西域巨龙,竟然加入了剑阁之战?琅嬅隐约感到事情变得棘手。
这条古老的巨龙来自火源最高的火山‘克孜勒塔格’火焰山下的岩洞,它的存在便代表了火这种元素本身。此刻,它正在其捕获者的掌控下用烈焰洗礼城墙。直接承受高温的岩石开始变得红热,像熔化的烛油般流淌下豁口。
只要再有几个喷吐,城墙就会被烧塌,而能够解救他们的图伦河远在半公里之外。琅嬅需要将棋子安置在河中,方能引入河水,可抽身前往就势必撤去缓速之阵。时间,时间成了最关键的东西,但这把权柄,却并未掌握于控制者手中。
忽然,那条巨龙的一个脑袋发出恐怖的叫喊,疯狂地摇摆。火焰从它脖颈的鳞甲间涌出,熔化了那里的血肉,大团的烟雾伴随着滋滋声飘散到空气中,带来刺鼻的焦臭。
“搞什么鬼?把自己烤熟了?”白辰微在下方揶揄,忘记了自己被龙火灼伤的手臂。
火元素正逐渐失控……使用这样大范围的火属性魂术对我们和对他们一样危险。就是现在!“白辰微,吸引那条龙的注意!”如果它还能注意我们。
时间在手中扭曲,仿佛同时,三个琅嬅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落下三个空间之阵——长江,剑阁城,城外阔野,连接成一个巨型三角形的三个顶点,顷刻间,暴雨夹杂冰晶纷扬飞落。
“该给他们加上点惊喜!”白辰微怒喝,金色雾霭笼罩在他周身。一瞬间,纷落的冰晶全都化作黑色冰箭,暴雨般疾驰向那些喷吐火球的巨兽,咆哮声此起彼伏。但是这股箭雨同样劈头盖脸射向城中的人,在经历了火焰的灼烧后,他们迎来了冰箭的穿刺。
“白辰微!”三个琅嬅重新归为一个,“住手!”
冰箭暴雨霎时间偃旗息鼓。
“为什么要对敌人仁慈?”墨色眼眸的男子满脸杀机。
“照你这样,火源的人没被消灭,城里的人就都要死光了!”琅嬅吼道。
“可我的阵没办法做到和你一样的靶向攻击。”
“那就停止。”
“等他们把我们杀光?”
两人争执的时候,那头刚刚出了问题的火龙掉头回转,它的一个脑袋被熔成了骨骼,但是仍然拥有生命,某种被火焰凝聚起来的,充满红亮光辉的眼睛在嶙峋的眼窝中燃烧。
这一次,琅嬅看见了骑在它背上的掌控者,猎猎黑袍被疾风撕扯翻卷,满头乌发赤焰飘舞。
他以一个俯冲高速靠近城市,接着,那两个龙头向下喷吐火雨。
“见鬼!那龙不怕冰水。”琅嬅看见白辰微身边绿光一闪,他的魂器匆忙祭出又匆忙收回。很显然,西域巨龙的魂力就算在火焰瞳孔崩溃后也远远超过他,‘死灵镜面’帮不上任何忙。而‘诸神黄昏’他又不敢释放,火源魂术的一大特征就是疯狂,那只蜈蚣的尖锐啸叫只会对这种极其野蛮的进攻方式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琅嬅想到了自己的魂兽,可是……那样一来某个重要的地方就会失去保护,向敌人敞开大门。并且,在自己已经释放出庞大的空间之阵后,剩余的魂力根本不可能再保证完成一个远程空间调度。如果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因为魂力透支而昏倒,那他们便唯有失败一条路可走。
拖延,是此刻唯一获胜的办法——拖延到对手的魂力不足以维持战斗,撤出战场。
哀嚎声飘荡在城市中,火光无处不在,大片的火星如同夏日飞舞的萤火虫冲上天空,甚至从天而降的暴雨也不能扑灭它们。灼热的气息熏蒸着一切,迅速消耗着可供呼吸的空气。下方不断有人因为窒息坠落,没入狂舞的烈焰中。
风,城市需要风,虽然风可以助长火势,但是却能挽救在窒息中苦苦挣扎的人们。
琅嬅仰起头,看见那个站在龙背上的人伸出斗篷的双臂被魂路照亮。他一边吟唱,一边做着复杂的动作,每一个动作过后,下方就有一个火术师的身体爆裂燃烧。与此同时,西域巨龙的身体会变得更加明亮,燃烧得如同初升的朝阳。
他在牺牲人命换取对火元素的掌控。琅嬅只觉得冷汗涔涔。然而那些疯狂的火术师并不畏惧这样可怕的命运,相反把它看做殉道般神圣与荣耀。又一个人从胸口炸裂成两半,鲜血在喷出的瞬间化作烈焰窜上天空。
双头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快躲!”白辰微厉声叫喊。琅嬅还没反应过来就仰面朝天,后背贴地地摔倒。“你的速度去哪里了?”黑眸男子的长发挂在她脸上,飘来飘去弄得很痒,然而一阵焦枯气味又把她唤回到现实中。
“你着火了。”
白辰微扭头看了一下自己后背,皮衣被完全烧尽,露出烫出水泡的皮肤。于是他索性把衣服完全扯下,袒露上身。“琅嬅,他们进来了。”
城墙的一段在刚刚的喷吐中完全倾倒,火术师们驾驭着他们的魂兽快速进入城市,残酷的短兵相接在条条街巷中展开,所剩无几的守城者步履维艰,依靠一些难以着火的土墙,土丘进行反击。
“你还有力气再次释放缓速之阵吗?”白辰微观察片刻后开口,“他们自己进来了就应该不会再释放火球,那样对他们自身也是威胁。”
靶向攻击。两人飞速交换眼神后,金色半球重新笼罩在剑阁城上方,所有入侵者顷刻间失去了他们的速度。“这是个致命的错误。”白辰微脸上愉悦与杀意并存,“可惜他们的指挥者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将手掌抵上琅嬅肩膀,魂力连通魂路,像河水一般流淌。
金色丝线隐隐浮出琅嬅眼瞳,‘顾寰’如同一条银鱼钻出她的袖口,好似闪电刺透火焰的红光,以逼近肉眼所能体察的极限速度自由飞翔。它追逐着火术师的身影,只是轻轻扫过,就会有一个人倒下。
“琅嬅,我们还得小心那头龙和他的主人。”白辰微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面对龙焰,我们没有有效的防御。”
庞大的双头巨龙已经飞临城堡上空,倾洒火雨。
那里坚持不了多久……如果城市完全被焚尽,即使最终获胜也没多大意义。保留剑阁,是为了让它成为南下者的补给站,空无一物的废墟没有任何价值。“我们必须设法屠龙。”
“你还好吧,琅嬅。”白辰微用一种看待懵懂稚童的眼光望着琅嬅,“我以为你比我现实。那玩意儿的威力我们刚才领教过了,更何况操控它的还是个疯子。”
“正因为是疯子,我们才需要不惜代价阻止他。”琅嬅斩钉截铁地说。
“你会烧焦的。”白辰微伸手拉住她衣摆的一角,却在撕扯中滑脱,“你没办法独自面对那巨龙。你应该去找陈诺,他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琅嬅没有理睬他,两旁的景物开始向身后飞速逝去。
“他叫尧里瓦斯.乌依古尔,是首席死亡侍者,也是火源的一度王爵!”
“我也是一度王爵!”琅嬅执拗地吼道,“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比流星坠向地面更加疾速,琅嬅亦如铂金光辉,刺向咆哮的巨龙。驭龙的男子发现了逼进自身的威胁,急忙命令其中一个龙首掉转过来。琅嬅看见那空洞的骨架之间,燃烧着代表仇恨的狂暴怒火,连死亡也无法赐予平静。
巨龙张开嘴巴,红热的火焰自咽喉处涌出。
我该把谁当成目标,龙,还是人?
奇怪的呻吟在耳底深处回荡,弹拨着胸腔中每一根血管,仿佛要把它们统统扯断。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好像缓速之阵包裹住了自身,凝固住了一切。正当琅嬅迟疑于这种怪异,并将其认定为错觉时,周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似乎要从聚拢它们的血管中挣脱出来。心脏承受着重击,嘴巴里弥漫开鲜血的味道,视野黑红一片。
“不……”声带再也发不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大口咸腥的液体。
她听见了尖叫,怒吼,以及海浪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翻涌声。
直至一切唯余冰冷,那个在耳边啸叫不止的可怖女声才渐渐远去。
“琅嬅,救救她,救救她……”
阿伊诺,是你在叫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