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的镜子。琅嬅好奇地伸出手去,触及那冰冷的岩面。旋转的星空瞬间张开大口,把她拉扯进去。她看见了悬浮于黑色底幕上的绿色大陆。
世界……琅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看见什么?”她大声喊道。
“心之所向。”无法判断源头的声音脑中回响。
火源……大片的星云开始流动,逐渐拼合出高耸的山和流动的火。在一片炫目的红光中,琅嬅捕捉到了四个移动的身影。是陈诺他们!琅嬅握紧了拳头,画面瞬间拉近,近的可以伸手去触摸。
他们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中间隔着一条咆哮不止的火河,翻滚的熔浆颜色白亮,像锅釜中的沸水般喷吐难以计数的气泡。陈琳正和一个身穿短裙,上身满是赤红纹身的男子缠斗,但她的力量不足以与对方抗衡,只是在拖延攻势,并渐渐落于下风。
另一边,陈诺围住了一个人——利落的短发,瘦削的身影,他的斗篷被流窜的火焰灼出一个又一个破洞,兜帽也被撕扯下来,歪斜地悬挂在背后。一柄通体墨色的长剑紧握在他手中,暴露在四周随处可见的光源下竟然不反射一点光亮,深邃仿佛时空裂缝。
“把它交给我,就放过你。”火焰环绕着异世的少年,形成一道密闭的屏障,抵挡白衣人掀起的风暴。
没有回答,只有更加猛烈的攻势。
白衣人以相同的魂术反击,同时应对陈诺和陈琳,疲于应付。
忽然,琅嬅从这个陌生面孔的身形中读到一丝丝熟悉——风在他的手中化作灵活的绳索,辅弼着火元素狂野的漩涡……在西昌杀死小周的那个人!不会错的,就是他!琅嬅伸手抓向陌生男子,却从他的身体中穿行而过。
我忘了,这只是思想之眼,并非实质。
“云熙,你没有必要替他们卖命,不管是哪个白银祭司,都是杀害你母亲,无情地利用她的人!”陈诺的声音超越了风声,在思想的世界中格外清晰。
短发的青年抬起头。这次,琅嬅看清了他的脸:苍白的面颊上泛着冬雪的清冷,琥珀色的眼睛透着冰罅的寒意。他有那么点儿神似叶宇飞,但少了他的深沉和儒雅,更多的是某种森冷。“它是我的一切,它在我在。”
难以名状的笑容出现在异世的少年嘴角。“我怎么会忘了这个呢?没有你的血,它又怎么能听从我的命令?”
云熙脸色陡变。
风突然改变方向,朝着陈琳刮去。“我赢不了你,但是赢她,还是可以的!”两种元素在陈琳面前交织成一柄利剑,直扑她面前。
糟糕!隐约的黑色暗藏其中,那才是云熙真正用以攻击的部分。
“小心!”琅嬅大喊。可是除了陈诺微微蹙眉,几乎没有任何人觉察这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他既不出手帮助,也未作出提醒?仅仅一个心跳之间,云熙的长剑刺透了陈琳的右下腹。也就在同时,陈诺的手指笔直地切进风源缄默人的胸口。
“为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
“她爱我,因为我是她的儿子。”
坚实的地元素撑裂了云熙的头颅,终止了他的声音,把他的眼球从眼眶中挤兑出来。异世的少年抽回手指,让那具还未完全死透的躯体在地面抽搐。接着,他猛地拔出半卡在陈琳体内的长剑,将其笔直地插进云熙的心脏。
“对不起,这是最好的速战速决的方式。”陈诺伸手扶起陈琳,“还能走吗?”
“这点伤不要紧的。”尽管面容全然失色,陈琳依然支撑着起身。“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陈诺没有回答,一切都沉寂得可怕。异世的少年漠然地转过身去,拔下插在云熙尸体上的长刃。“去找自己的路吧,这一天你等了很久。”那具尸体逐渐化作灰烬。
岩浆不断上涌,“我现在担心的是你的伤势能不能通过瞳孔前的屏障。快,时间要到了。”
异世的少年扶起陈琳,带着她朝山上走去。
天空突然变成赤红,琅嬅发现,他们进入了大山上部的一处洞穴。这里很热,比外部天空更亮,充满炫目的红光。
第一道界限在陈诺举起手中长剑的时候显现出来,空气中仿佛瞬间燃起一面火幕,炽烈的高温几乎可以融化任何接触到的固体物质。
“唯有死亡无法被摧毁。”异世的少年大声读出黝黑剑身上如火的铭文,声音重击石壁发出轰响。他一连吼了三次,火幕逐渐为长剑吞没,变成剑身上飘忽不定的刻纹。
“诺,我……”陈琳惨淡的面容像是在水中浸泡了一夜的尸体,珍珠般的汗水悬挂在她额头和鬓角,晶莹闪亮。
“还能走吗?”
“……真对不起……我要让你失望了。”急促的喘息阻断了语言的流畅,陈琳几乎不能站立。
“留在这里,我回来接你。”异世的少年把手按在石壁上,地元素按照他的心意改变形状,化作一张曲线柔和的卧榻。“石头是暖的,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谢谢你啊。”陈琳安静地躺下休息,像只羊羔蜷缩在石台之上。接着,陈诺仔细地布下结界,只要是魂力不及他的,都无法通过。
做好这些后,陈诺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转眼就被曲折的隧道遮挡。
他就这样留下了陈琳?琅嬅看着因为受伤精神不济的女人发愣。如果此刻有人从外围攻入,陈琳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死战泥沼。琅嬅驻足止步,没有去追形色匆忙的异世少年。她十分担心陈琳的境况,即使在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情况下。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陈琳的伤口似乎毫无愈合的迹象,血液从破损的体表流淌下石床,滴滴答答,勾勒出一道细密的红线。
地下深处传来隆隆轰响,接着是一声超越听觉的凄厉啸音,一个来自远古的悲伤哀鸣。它是那样强劲,可怖,不容抗衡,仿佛千万把巨锤敲击脑中神经,内脏顿时翻搅起来,琅嬅忍不住失声尖叫。恍惚中,她看见陈琳张开嘴大口吐血,陈诺的结界显然无法抵挡这种来自灵魂的冲击。
陈诺,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镜像在思想中破碎,琅嬅狼狈地摔出这个窥测世界的无形空间,因为来自精神的鞭挞抽搐不已。
震荡持续回响,体内魂力仿佛海啸般排山倒海,四处冲撞。琅嬅相信,此刻所有魂术使用者皆生不如死,承受这来自本源的重击。
又一枚黄金瞳孔崩溃,来自陈诺的破坏。
末日审判者,执行神意的现世之王。
琅嬅捂着耳朵摇晃起身,尽量将体内的魂力压制到最低。咸咸的腥味从肺里翻涌上来,弥漫口腔。大约五六分钟后,这股在脑内如同钟鼎齐名的混乱杂音渐渐消退,琅嬅伸手扶住镜边石框,发现十分烫手。袅袅白烟从镜子表面蒸腾,仿佛一条盘曲的蛇。
不知道这次冲击会引发何种新的状况。琅嬅看见房间里的长明灯熄灭了,燃尽的灯芯仿佛烧焦的藤蔓。还有陈琳,如果镜子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后……她开启天赋,寻找着幻境中出现的那座高山。当空间之门连通的时候,炽浪竟然灼痛了还站在昆明神族总邸中的琅嬅的双眼。
过不去。琅嬅撤回天赋,接着,她打开通向白辰微庄园的通道。
“琅嬅,事情如何?”前任二度水爵就站在光门前一米远的地方。
摇头。琅嬅讲述了所有,唯独没有提及镜子的事。
“琅嬅,林毅和易千洋都死了,就在那可怕的冲击之后……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提及死亡,白辰微不再像从前一般戏谑。
“是黄金瞳孔……”
“又碎了一颗?”
沉默的指认。“幽泽说,黄金瞳孔彼此之间拥有联系,相互辅弼。一旦其中的某些受损,会加重剩余的消耗。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灭亡。”
“灭亡……”白辰微悠悠地重复,“对我来说,没有他们的陪伴就已经灭亡。但是,该讨回来的,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
“琅嬅!”白有苏匆忙掀开门帘闯入,“地一爵回来了,还带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看见躺在幽泽臂弯中的陈琳的时候,琅嬅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特地用手触摸了一下,才相信这是事实。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幽泽疲惫地松开臂膀。这种程度的魂力损耗绝对不是因为抱了一下陈琳,虽然后者要比他高出一个头。“离得太近了,我没办法不让她的伤不受到影响。虽然有钻石浮萍止住了伤口出血,但是刺伤她的是死亡之剑,会慢慢耗尽她的生命。”
“有补救的方法吗?”琅嬅感到苦涩。
“除非更换身体,除此而外别无他法。”
浆芝。琅嬅潜意识中跳出了那具丑陋的女性虫体。也许,可以去找白有苏再度摄魂。
“但我觉得,她可能无法承受摄魂时的死亡之力。”幽泽掀开陈琳被刺伤的地方,那里的部分魂路已经发黑。“摄魂不管多么小心,都会对灵魂形成损伤,这是死亡给予凡人无法改变的宿命。我们无法抗衡真神的意志。”
真神……他也知道灵魂之主的事吗?
“有新的身体也不行?崭新的像婴儿一样。”
幽泽愣了一下,随后笑道。“看来,生命之神把那东西给了水源,还真是好算盘。”
“你知道浆芝?”琅嬅略显惊讶。
“为什么不知道。”地源一度王爵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一颗白色宝石,捏碎了洒在陈琳伤口上,“她把那东西推销了一圈,也就只有你们水源的傻帽愿意接收。浆芝,表面上无偿的军队制造机器,其实是在屠杀的基础上建立的。而且,大部分生命力都会归还给那颗代表‘生命’的瞳孔,所以她才会免费送你们水源,还让你们以为别国都贪吝这么个东西,处处保密。其实,她最怕的就是,这层纸被捅破。当然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生命’已经破碎,浆芝大概也生不出孩子了。”
“她会枯死吗?”
“她会腐烂,就像当初生命之神制造它时,那些原料原本的命运。”
“可惜,林毅告诉我上次他们偷回来的那具容器被额尔德尼琪琪格销毁了,否则倒是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白有苏插言道。
可以尝试的办法……就算幽泽告诉我,浆芝在‘生命’被摧毁后不能再制造容器,那么它之前制造的那些,应该还有剩余——陈琳还有机会……“有苏,如果我去昆明寻找其他容器呢?那些浆芝所产的容器……”
白有苏沉吟不语。
“琅嬅,我可能并不清楚你们水源的境况。”幽泽接过话题,“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白银祭司可能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机会都是由人创造的。”琅嬅不想放弃。
“琅嬅。”白有苏沉默许久后开口,“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如果那具容器已经被赋予灵魂,就不能再使用了。复活所需的容器必须是拥有生命却不具灵魂的‘白纸’,被占据过的容器会在摄魂的同时死去,是无法使用的。”
陈琳突然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看来月石有点效用,快把她扶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