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林回来之后,苏怡婷回了自己院子,把沾了泥的鞋换下来,坐在门槛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把篱笆的影子缩短了大半截,院墙根那丛扁豆藤正开着紫色的小花,几只蜜蜂绕着花串嗡嗡地转。她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手边放着一杯凉茶,看了一会儿院墙根那丛扁豆藤上细碎的紫色花串,风从竹林方向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泥土干燥的气息,像是把清晨的潮湿彻底吹透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明快,一听就知道是谁。林晚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来

“苏嫂子,你在家呢。”
“刚回来,歇口气。”

苏怡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进来坐。”

林晚走进来,在门槛另一头坐下。她手里拎着一把嫩绿的豆角,一边说话一边把豆角两头掐掉,放在膝盖上

“我刚才路过村口,看到老莫蹲在门口编筐。大早上就干活,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他那个筐昨天镇上不是卖得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他编得快。卖完了又编,编完了又卖。”
林晚掐断一根豆角的头,往旁边一搁

“大山说,他那双手就没停过。”
苏怡婷端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棵野草被风吹弯的弧度上。杯沿刚离开嘴唇,还没来得及放下去
“那说明他日子过得充实。”

林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充实不充实的,一个人过日子哪有什么充实不充实。就是有事做和没事做的区别。有事做就不闲着,闲着就容易想东想西。”
她说完又低头掐了两根豆角,隔了一拍

“不过他那个人,应该没什么东想西想的。看着不像心里装了很多事的人。”
苏怡婷没有接话,把茶杯放在脚边的地上
“他心里装着多少事,别人也看不出来。”


“也是。”
林晚点了点头,把掐好的豆角拢了拢放进膝盖上的篮子里

“像他那种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有事也憋着,没事也憋着。要不是活儿干得好,谁跟他说话都得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也有好处。他憋着不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不用想着怎么接话,安静待着也挺好。”
苏怡婷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
林晚把最后一根豆角掐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我跟大山过日子之后,才知道那种话多的人不一定是好相处的话少的人也不一定是难相处的,看他会不会用别的方式跟你说话。”
“大山话多吗?”


“大山话也不多,但他笨。笨人的话少和聪明人的话少不一样。笨人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聪明人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林晚停顿了片刻

“老莫应该是第二种。他旁边的人不用一直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让人空着。”
苏怡婷靠在门框上
“你今天就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过来的?”


“主要为了送豆角,顺带说几句话。”
林晚站起来,把那篮子掐好的豆角放在门槛旁边

“这豆角是我家院子种的,第一茬,嫩得很。你晚上炒了吃。”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客气什么。”
林晚拍了拍围裙上沾的豆角碎渣

“那我先回去了,大山一个人带着两个娃,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苏嫂子,你要是哪天要去镇上,喊我一声,我也想去买点东西。”
“行。去的时候叫你。”

林晚走了。苏怡婷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篮子嫩豆角在阳光里泛着一层青翠的光。她伸手把豆角拢了拢,又收了收,然后端着茶杯站起来进了屋。
临近午时,苏怡婷正蹲在菜地里拔草,院墙那边传来李婶的声音

“她苏婶,你在不在家?”
“在。”

苏怡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李婶,什么事?”

李婶趴在墙头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切好的咸菜条,她隔着墙头递过来

“我刚腌的萝卜条,给你尝尝。”
“李婶,你家的咸菜我快吃不完了。”


“吃不完就放着,又不会坏。”
李婶把碗搁在墙头上

“我听林晚说,你今早去竹林那边了?”
“去看了看,想看看有没有新笋。”


“竹林那边偏,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李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低,语气也还是往常那个调子,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以后要去,叫上个人一起。”
苏怡婷把墙头那碗咸菜端下来,放在地上
“我知道。今天不是一个人去的。”

李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哦,跟谁去的?”
“村口的老莫。”

李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一根线被拉到够长了才松了手。她趴在墙头上,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

“我说她苏婶,你跟老莫——”
“李婶,”

苏怡婷打断她
“昨儿个的衣裳还没晾完,我先去晾一下。”

李婶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晾衣裳要紧。”
她缩回墙后面去了,但苏怡婷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是忍住了的笑意。
苏怡婷端着那碗咸菜进了屋,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里切得齐整的萝卜条,边缘匀称,每一根长短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切的。她伸手拿起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咸度刚好,带着微微的辣味和一丝回甘,嚼到最后有一层极淡的甜。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立刻去晾衣裳。
午饭后,苏怡婷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底下,正用针线缝一件磨破了的袖口。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膝头落下一片碎碎的亮斑,院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穿进来。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不重,带着一点犹豫的停顿,然后门被推开了。
李大山站在门口,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沾着新泥。他看到苏怡婷坐在枣树底下,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在院子里

“苏嫂子,老莫在家吗?”
“应该在。我刚才还听到他门口有动静。”

李大山点了一下头,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着

“那他那边有人找他吗?”
“我出去看了,门口没别人。”

苏怡婷放下针线,
“你直接去就行。”

李大山点了点头,拖着锄头往村口方向走了。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莫璟寒正蹲在门口编筐,竹条在手里翻来折去,底下的筐已经编好了大半,边沿收得齐整,弧度均匀。他在几步外停下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拄,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莫璟寒编完手里那圈竹条,把半成品筐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锄头又松了?”

“锄头没松。就是路过,看看你在干嘛。”
李大山把锄头换了个肩

“你那个筐编得挺快的。昨天赶集卖完了?”

“卖了七只。剩了一只小的。”
莫璟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你媳妇早上来过了?”

“来了。送了一篮子豆角过去,顺便坐了一会儿。”
李大山往苏怡婷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跟我说了。说你跟苏嫂子去竹林了。”

“去挖笋。”

“竹林那边偏,你们两个人去也还好。”
李大山把锄头扛回肩上

“那你们挖到了没有?”

“没挖到。笋还没冒出来。”
李大山点了点头,想了想

“过几天再去。再过一场雨就差不多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莫,你那个筐要是卖不完,下次赶集我帮你带去镇上。”
莫璟寒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编完的筐

“行。到时候我提前拿给你。”
李大山扛着锄头走远了。莫璟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蹲回去继续编筐,而是往苏怡婷院子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半开着,她坐在枣树底下的矮凳上正低头缝补什么,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像一层被压得很薄的金色箔片。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编那只筐。竹条在他指间翻折过弯,发出细微的脆响,节奏和刚才一样,没有乱。
傍晚的时候,苏怡婷把晒好的衣裳收了叠好,坐在炕沿上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小优,今天信号有什么变化?”


【白天一直保持平稳,没有明显波动。但在傍晚的时候有一段约一炷香时间的增强,幅度不大,像是信号又沿着某条低频通道前进了一段距离。它还在向我们靠近,但速度比预想的慢一些。】
“慢一些是慢多少?”


【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大约还有十天左右会到达临界距离。比之前估计的多出两三天的时间窗口。】
苏怡婷把铜钱握在手里
“那两三天时间差是好事。”


【是。可以更从容地做准备。】
苏怡婷把铜钱放回口袋。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竹林在暮色里重新变成了一片深色的轮廓,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影子横在村庄和田野之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竹林
“那就在这两三天里,把这个世界该铺垫的事情铺垫好。”

她拉上窗户,竹林的轮廓被窗纸遮住了。
窗外,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溪沟的石板下面,沿着一条很深很长的路,朝这个方向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