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怡婷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天还没完全亮透,窗纸上只有一层浅灰的光,她摸黑穿好衣裳——还是那件深灰色的短褂,换了一双更厚实的布鞋。她在灶台边蹲下来,就着昨夜余温未散尽的炭灰引了一把火,把水烧开,灌进一只旧竹筒里,塞紧木塞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第一道浅白色的光,篱笆上的露水还没干,整条村路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她刚走出来,村口那间旧屋的门已经开了。莫璟寒站在门口,正在往腰间系一把柴刀。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袖口扎紧了,脚上也是一双厚实的布鞋。他看到苏怡婷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问了一句

“带水了?”
“带了。竹筒装的。”

苏怡婷把那只竹筒从背上解下来晃了一下
“你刀磨好了?”


“昨晚磨的。”
莫璟寒把柴刀往腰间一插,然后弯下腰去,把门口一捆卷好的细麻绳提起来搭在肩上,

“竹林那边露水重,容易滑。”
“你怎么知道今天要进竹林?”

苏怡婷在几步外停下来,看着他
“我没跟你说今天要去。”

莫璟寒把门带上,没有锁

“昨晚上你院门关得比平时早。灯也熄得早。想着你今天应该有安排。”
苏怡婷站在晨雾里看了他一会儿,雾气在他和她之间慢慢涌动。她确实没有提前说过今天要去竹林。但她也没有反驳他。她转过身,朝村外那条通往竹林的小路走去
“那就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然后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侧的草叶已经长到了膝盖,湿漉漉地擦过裤脚。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浓密的竹林,竹竿粗而高,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顶部交错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细碎的亮点。
苏怡婷在竹林边缘停了一步。她伸手摸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一根竹子,手感偏凉,表皮有一层薄薄的细灰
“小优。”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主系统的信号到这里明显减弱了,大约只有村中的三成。竹林内部的低频通道确实存在,但入口的位置需要往前再走一段才能确定。】
她收回手,对莫璟寒说
“信号变弱了。应该就在前面。”

两个人走进竹林。脚下的土是软的,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竹叶,踩上去几乎无声。两侧的竹竿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苏怡婷走在前面,莫璟寒保持着在她右侧一步的位置,和她之间隔着一些距离,但始终没有拉远。
走了一段路之后,苏怡婷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她放慢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拨开几根垂下的竹枝,看到了一条窄窄的溪沟,水很浅,只到脚踝,水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溪沟两侧的竹子比别处稀疏一些,像是在这个位置留出了一条天然的通道。
她沿着溪沟走了一段,在溪沟拐弯处停下来——那里的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是一小片枯叶。叶子本身没有特别之处,但她注意到叶子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痕,不像是自然裂开的,像是被刀割断的。她用鞋尖拨了一下水面,枯叶被水流带走了。她弯腰往溪沟上游的方向看了几眼,什么也没发现。
“小优。能定位到通道的具体位置吗?”


【就在这条溪沟拐弯的地方。在你脚下,大约两尺深的位置,有一条旧路。它被水冲平了,覆盖得较浅,你拨开最上面那层浮土就能看到。】
苏怡婷蹲下来,用手拨开溪沟边的一层浮土。土很松,她拨了两下就触到了一样硬东西——一块埋得不深的青石板,表面平整,边缘有人工打磨的痕迹。她沿着石板边缘把周围的土又拨开了一些,看到石板上刻着极浅的纹路,不是字,是一道道平行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拽过留下的痕迹。
“是这个吗?”


【是。这是一条旧通道的入口标石。沿着这块石板的方向往下走,应该能看到更清晰的痕迹。】
苏怡婷站起来,沿着溪沟往前又走了一段。果然,在十几步外,她看到了一块更大的青石,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她蹲下来把覆在上面的枯叶和泥土拂开——石板表面刻着一棵树的轮廓,笔画简单,线条粗粝。树干右侧有一道更深的凹痕,深度足以承受指腹的反复触摸,边缘被磨损得光滑。
苏怡婷的手指在那道凹痕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住,只是贴着边沿轻轻滑过。她身后传来莫璟寒的声音

“你认识这个图案?”
“不认识。”

苏怡婷站起来
“但它的树干右侧有一道凹痕,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莫璟寒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目光从石板上移开,落在溪沟下游的方向

“那我们要找的地方,应该就在石板面朝的方向。”
苏怡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溪沟在下游收窄,两边竹子的密度又重新浓密起来,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透出微弱的天光。缝隙的宽度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处的竹子有一根被人用刀削过,削面发白,边缘光滑,但不是新鲜刀痕,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像是有人曾经从这里穿过去。
“有人来过。”


“不一定是现在的人。也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苏怡婷侧过身,挤进了那道缝隙。竹竿在她肩膀两侧擦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缝隙比看起来要长,她走了大约十几步,前方忽然亮了起来。她从一个狭窄的竹丛间隙里穿出来,站到了一片被竹林四面围拢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直径大约十几步,地面平整,铺着一层厚厚的枯竹叶。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根半截的竹桩,断口处已经干裂发白,但断面平整,像是被整齐地截断的。
她走到那根竹桩前面蹲下来。断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刀尖画出来的简笔画:一棵树,旁边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画法粗糙,线条断续,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在干裂的竹面上反复划出来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刻痕,手掌没有立刻收回,指尖在那道线条的末端停住,慢慢收了回来。

【宿主,这里就是那条低频通道的起点。它的入口就在这根竹桩正下方的土层里。】
苏怡婷低头看着脚下的枯竹叶层,用鞋尖拨开一片。下面是深褐色的泥土,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细灰,像是什么东西长期覆盖在这里又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要挖开吗?”
“不用。”

“先确认入口位置就行。”

她站起来,把拨开的竹叶重新拢回去,
“现在还不是进去的时候。等主系统开始加速覆盖的时候,我们再回来。”

莫璟寒站在空地边缘,他没有靠近那根竹桩,但目光一直落在桩面上那道刻痕上。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树”和“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移开了。
两个人原路退出竹林,沿着溪沟走回土路。苏怡婷走在前面。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晨雾后面透了出来,落在田埂上,把草叶上的露水照得发亮。
“你的刀——”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侧过头问了一句,
“是砍柴用的那一把,还是割草用的那一把?”


“割草的那把。”

“砍柴的太沉了,走远路不方便。”
苏怡婷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回到村口的时候,赵大叔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他看到两个人从竹林方向走过来,烟杆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拿出来

“一大早就去竹林那边了?”

“去挖点笋。”

“竹林东边有几棵新笋。”
赵大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眯着眼看了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背影一眼,烟杆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抽了一口。目送他们走远之后,他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目光在那片竹梢停留了片刻,然后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不再说话,也没有起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