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仙来居客的说法,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众口不一,甚至还衍生出了不少以他为主角的话本,在茶楼酒肆里被说书人讲得天花乱坠。
有的人说,仙来居背后的真正主人是每一届的圣主。要不沐城城主怎么甘心给别人做手下呢?这世上能让一城之主俯首帖耳的,除了实力最强的圣主,还能有谁?
也有人说,仙来居客是位世外高人,才不在乎什么实力排名和什么圣主之位。他定是十分喜爱喝酒,所以仙来居才有了自己的招牌酒——飞仙。那酒据说喝一口就能让人飘飘欲仙,连梦境都比平时美上三分。
至于仙来居客的样貌,那更是众说纷纭,各有各的执念。
有人说,仙来居客是个神秘美丽的女子,每次都乘着月色踏进仙来居,舒舒服服地泡进浴池中,享受奢靡。她不爱说话,身边永远跟着四个蒙面的侍女,排场大得连城主见了都要行礼。
也有人说,仙来居客活该是个男子才对。吃食、酒品、浴肆、住房……这么庞大复杂的产业,怎么能是个区区小女子就有能力做到的?这背后必定是个心思深沉、手腕强硬的男人,说不定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阅尽世事,运筹帷幄。
不管众人怎么猜测,有关仙来居客的身份,一点都没有被透露出来。那个代号背后的人,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被无数张嘴反复涂抹过的影子。
思绪收回。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那个蒙着面纱、披着长发、脚踩花瓣的女子。
飞马,花雨,琉璃轿厢,七八十个黑衣护卫,张口闭口“我家小姐是仙来居客的使者”——好大的排场,好重的派头。
可惜,越是这样,越显得底气不足。
真正的贵人,需要这样满世界嚷嚷自己的名号吗?
我轻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不就是一个藏头藏尾的仙来居客么?”
面纱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看着你这飞马花瓣的排场,也能看出选中你的人,也是个沽名钓誉、故弄玄虚之辈。”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跪了一地的黑衣人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有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银甲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的嘴唇在抖,像是有一万句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只等面纱女子一声令下便要倾泻而出。
面纱女子却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花雨中央,面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不怒,不喜,甚至连方才那点微微的波动都消失不见了。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乔莉汶攥着我袖口的手心都渗出了汗,久到硕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换了一次又一次的位置。
然后,她笑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在某个漫长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叹息。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花瓣旋转得更快了,飘落的花瓣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粉白色的光点在她身周飞舞,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她歪了歪头,面纱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不过——”
她拖长了尾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那片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化作一缕淡粉色的光,钻进了她的皮肤里。
“你觉得,一个藏头藏尾的人,能垄断整片海洋岛屿的水源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某种可以被称为“认真”的东西。
“你觉得,一个沽名钓誉的人,能让一城之主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却连他的脸都没见过吗?”
花瓣还在落。
暮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