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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棉花糖

田间的烂泥坑坑洼洼的,承载着几代人的步伐,成了路,但田里生活的世代人仅是染上了几分地气,没同那些泥土一般又烂又脏。

小村子的西边住着一个老妇人,孩子们都十分喜欢她,我们总亲切的称呼她叫糖婆婆,每日午休的时候,总能听见孩提喊着,“糖婆婆出摊喽!”,语气里溢着喜悦,和吃到糖婆婆做的棉花糖的感觉一样。

糖婆婆的小摊一般支在村里的学校旁边,倒也不能称之为学校,那仅是一间空了的屋子,里面摆了几套木桌椅,一块黑板歪歪的坠在木桩上,平日里会有一个老师来教我们所有的科目,但那是我们村里唯一能接触知识的地方了。

中午的午休,傍晚的放学,便是我们光顾糖婆婆摊位的好时机,糖婆婆的棉花糖很便宜,一根棉花糖只要一毛钱,每个孩子像是不言而喻一般,从平日父母给的零花钱里每日省下个两毛钱,去买糖婆婆的糖。

但是糖婆婆不允许我们贪嘴多吃,如果一天里被糖婆婆发现吃了两根或者更多,她还会唬我们呢,上次好像还把左小棠凶哭了。

“好了,下课了,孩子们快回去吧。”中年男人推了推他的金丝镜框,说出了每个孩子最期待的话。

“好耶,快走快走,糖婆婆又该等急了吧。”“你们都别和我争,我午休时候和糖婆婆约好了,等会儿糖婆婆一定第一个给我做。”左小棠骄傲的扬了扬脑袋,像是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孔雀。

“略略略,那又怎么样,小心糖婆婆又骂你。”“你你你,你管不着!”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凶巴巴的丢下一句话,走了。

出了校门,糖婆婆果然在,“喵。”糖婆婆腿边蹲着一只猫。哦,对,忘了介绍它了。那只猫是糖婆婆养的,听说原本起了名的,叫小花,但我们觉得太俗了,给它又换了一个高级点的名字,叫林思齐,姓是糖婆婆的。

“糖婆婆,我想要一根棉花糖。”我伸着手,一枚银色的硬币映在糖婆婆眼底,糖婆婆把手放在她的格子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接过我手上的硬币,“哐当。”硬币敲在铁盒里,清脆又好听。

“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口味的?”“原味的就好。”我舔了舔唇角,开始等待自己的棉花糖。

细细的白丝从锅壁上蔓延开来,一圈一圈的绕在竹签上,蓬松柔软,一朵白云成了形,有了真实的触感。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糖婆婆递给我的竹签,像是对待珍宝一样,不吃,只是盯着它瞧。

“孩子,快吃吧,天那么热,糖很快就要化了。”糖婆婆笑眯眯的对我眨了眨眼,指了指粘连到一起的棉花糖,她又细细瞧了瞧我的脸,“算啦,婆婆再给你做一根吧。” 机器又开始运作起来,手上的棉花糖凝出了糖水,滴在地上,晕出一朵小花,招来了几只小蚂蚁。

“好啦,孩子快吃吧,别再盯着它瞧啦,化了就不好吃啦。”糖婆婆从我手里抽出了挂着糖水的竹签,递给我一根新的棉花糖。

糖婆婆做的棉花糖真好看,我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糖很甜,一眨眼的功夫就化在了嘴里,眸子瞬间亮了亮,“真好吃。”我对着糖婆婆竖了大拇指。

“哈哈哈哈,好啦,不早啦,老婆子也该回家去了,孩子,你也快回去吧。”糖婆婆爽朗的笑着,她的笑声很有魔力,和她的棉花糖一样,都能拨动愉悦的心弦。

糖婆婆收拾着做棉花糖的用具,我在旁边吃棉花糖,林思齐时不时歪着脑袋瞥一眼我的动作。

夕阳挂上了山头,也不知是不是山里的原因,总觉得天黑的格外快,快到来不及道别,就已经看不见人的影子了。

糖婆婆推着小车,林思齐一步一步地跟着她,在田间的小路上留下一串痕迹。

“诶?你听说了吗,糖婆婆被她孙子接走了,听说去了一个大城市。”“怪不得最近都没有看到糖婆婆,还觉得很奇怪呢。”我听着同学们的对话,眼神暗了暗,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最近放学时候,林思齐倒是还在。

在春雨滴落,夏日高照,秋叶凋零,冬雪纷飞的四季交替里,我慢慢长大,孩子们渐渐闭口不提糖婆婆了,林思齐总会在我回家的路上跟着我,我也许是唯一一个还能和糖婆婆有点关联的人了。

“诶?村里来了一个做棉花糖的,铺子开在右手那个茶水铺的门口。”左小棠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带着欢快的语气和大家伙分享情报。

我微微怔了一下,难道是糖婆婆回来了?我握紧了笔杆,又缓缓松开,下了决心,放学去一探究竟。

“下课,大家赶紧走,真是的,每天见到你们就来气,一个个什么也不会的,哼。”浓重的香水味随着女人的步伐慢慢散到远处去。学校重新修建了,村里聘了一个城里的老师,那个老师总带着一股子瞧不起人的语调,动不动就说教我们,大伙儿都不怎么待见她,但别的老师不愿来,也只好作罢。

茶水铺很近,我两分钟就走到了,左小棠没说错,门口确实有个卖棉花糖的人,只不过卖棉花糖的不是糖婆婆。棉花糖色泽丰富,有了更多的形状,有了更多的口味,只不过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棉花糖了。

“老板,我要一根棉花糖。”我手里躺着一枚硬币,那个做棉花糖的男人乐的直笑,“小朋友,你这打发叫花子呢,一毛钱就想买棉花糖。”男人努了努嘴,“给你打点折,最便宜这个,五块,卖你。”

我摸了摸钱包,拿出一张纸币,“愣着干嘛,那铁盒里,自己放。”男人似乎很少遇到我这么木讷的,暗暗骂了几句脏话。

“好了。”男人把棉花糖粗鲁地塞进我手里,竹签上的刺轻轻剐蹭到了我的虎口,轻微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快速地对着男人道了一声谢,细细瞧着手里的棉花糖,他做的和糖婆婆做的不太一样,但我又讲不出不一样在哪儿。

阳光直直的打在身上,蓬松的棉花糖开始凝结出冰晶,最后化成了糖水,滴到了地上,“诶诶诶,你干嘛呢,一直站那,买了棉花糖又不吃,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去去去,一边儿去,别打扰我做生意。”男人不耐烦的催促道。

我眼眶微微红了一点,想起了当年糖婆婆给我换新棉花糖的经历,物是人非,这次,只剩我一个人了。

“喵。”林思齐不知道从那儿蹿了出来,蹭了蹭我的裤腿,似乎在催促我回家。

我手上的棉花糖化的彻底,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别的城市找到糖婆婆,再让她帮我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