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予你（下）

还有几个小时就到新年了，沐哲川又拿起荧光笔在打开的英语六级考纲上划了几笔。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了。

沐哲川思索了一下，拿了件卡其色大衣出了门，将暖色的灯光和夜色隔开。

沐哲川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如晕不开的墨色般的夜色里。

关门的声音传到了卧室里，沐卓时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坐在躺椅上往门口看了看，又把耳机戴上了。

“我哥出去了，快快快，上号上号，今晚一起开黑。小爷我今天一点打爆你们。”

“来了来了，我才不会被你打爆，我可是这游戏的元老级玩家。”陌逸晨欢快的声音从耳机另一端传来。

“等一会儿，我把这道数学写完就来。”随即裴澈的声音也从耳机里响起。

“不是吧不是吧，裴澈澈，你好卷啊，我要控诉你！”陌逸晨幽怨的声音控诉着对裴澈努力学习而不来打游戏的不满。

“来了来了，别催了，陌逸晨小朋友，不要年纪轻轻的就变成一个老妈子了。”裴澈笑道。 “快来快来，就等你了！”陌逸晨的声音又变回了欢快的语调。

“果然是个小傻子。”裴澈轻轻叹息，点开了游戏图标。

一个人在冬夜里走，路很漫长，夜很寂静，让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随手丢在机动车道上空了的矿泉水瓶子，被所有人绕着走，被所有人所遗弃。

“欸?是小川啊，诶呦，好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嘛。”

沐哲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阿姨好。” “欸，小川真有礼貌，好孩子，最近过得怎么样，沐家那两夫妇，还好吗？”老妇人微凉的手轻轻搭在沐哲川的手臂上，眼里满是关切。

“阿姨别担心，我在沐家过的很好，沐家对我挺好的。”沐哲川微微动了一下手臂，便不再有所动作，他向来不习惯和人有什么接触。

沐哲川想了起来，和他说话那个老妇人是他在孤儿院被其他孩子们抢走饭，偷偷溜出孤儿院，想找东西吃时，老妇人刚好撞见，给了他一个包子，后来他时常去对面的包子店找老妇人，那些难熬的日子似乎也变得开朗起来。

后来包子店的顾客越来越少，老妇人就把包子店歇业了，再后来，小沐哲川就很少见到那个老妇人了。

和老妇人道了别，沐哲川又向记忆中的地方走去，他微微眯了眯眼，站定在一座建筑前，老旧的路灯照在老旧建筑的牌匾上，405号，博雅孤儿院。

推开孤儿院的铁门，沉重的年代感扑面而来，孤儿院荒废多年，室内扬满了灰尘，沐哲川用手虚掩着鼻翼，顺着楼梯走到了三楼。

那是孩子们的卧室，沐哲川推开302的门，最里面那个床铺是他的，对着窗，月光撒到床头，沐哲川坐在了床上，用指尖触了触床头，那里有凹凸不平的痕迹。

沐哲川知道，那是小时候刻的，自打有记忆了起，每天晚上都会刻一道。

“我回来了，我现在，过的很好。”沐哲川微微顿了一下，“不会再被欺负了。”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做出承诺。

他微微蜷缩在床角，像一个婴儿一样，似乎又想起了在孤儿院，那些痛苦的，悲伤的记忆，它们像黑洞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吞噬了进去。

“滴滴——”“什么声音?怎么又响了”沐卓时烦躁了扯掉耳机，在三人开黑的群里敲了几个字，“有点事，一会儿来。”

“喂喂喂?卓时，你怎么站着不动啊，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陌逸晨的求助沐卓时自然是听不到了。

“笨啊，他刚刚群里发了有事”裴澈一句话瞬间冷了某个小朋友的心。

“裴澈澈，卓卓不爱我了。”陌逸晨委屈巴巴的语调不由得惹裴澈笑了，“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爱过你?”裴澈调侃道。

“哎，咱俩继续玩，不管他了。”陌逸晨心情似乎有一点点低沉了，不过打完几局以后，一会儿就把沐卓时忘了个干净。

沐卓时不耐烦的揉了揉头发，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到了沐哲川的卧室里，屏幕上映这一个小胡萝卜。“啧，出门不带手机，还要我去找你”，沐卓时走到玄关处，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也出了门。“咔哒”车门锁上了，沐哲川的手机被丢在的副驾驶座上，沐卓时微微思索沐哲川平时会去的地方，打开导航一一寻过去。

“啧，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哪儿都没有。”沐卓时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下意识的想摸烟盒，半晌，想起来自己似乎戒烟三个月了。

“不会真去那儿了吧……”沐卓时愣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又搭上了方向盘，掉头，开到巷子门口，“啧，应该就在这儿了。哎，小爷心善，等你一会儿吧。”沐卓时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的开始思考怎么度过无聊的等人时刻。

似乎是窗边的风吹的太凉，沐哲川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似乎有一瞬间的迷茫，转而变成一丝释怀。又顺着楼梯回到了孤儿院门口。

他长时间在黑暗里，突然看见光有一些不适应，沐哲川揉了揉太阳穴，又向巷子口看去，确实有一个人，靠在车旁边，似乎有一点眼熟。“卓时？”沐哲川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在？他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是奇迹。

“磨磨唧唧的”沐卓时轻轻嘀咕道，“不用太感谢小爷….”沐卓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和沐哲川说话，连忙改口，“咳咳，我是说，不用太感谢我。手机帮你拿来了。”说着，把手上的手机往前递了递，沐哲川顺势接过了手机。

“嗯，知道了，谢谢。”沐哲川眼里藏着淡淡的笑意，暖色灯光打在沐卓时身上，柔化了少年身上的锋芒，沐哲川站在阴影里，望着少年。

“快上车吧。”沐卓时歪了歪头，扫了一眼沐哲川的状态，没有什么异常，示意他上车，“嗯。”沐哲川坐进了副驾驶，打开手机，十几个未接电话，同一个人打来的。

“哥，有个人一直打电话，联系不到你似乎有点着急，你回一下吧。”沐卓时瞥了一眼沐哲川的举动，开口道，“嗯，知道了。”沐哲川应了一句，在和小胡萝卜的聊天框里打起了字。

“我回来了，没事，不用担心。”

对面回的很快，“沐哲川！！！你是要急死我吧！”一堆感叹号，表达出了对方的不满，小胡萝卜打来了一个电话，沐哲川摁了接通。“沐哲川，你这样很过分诶，很不礼貌的知道吗，我一直打电话，你又不接，你不知道我会很着急的吗？”小姑娘不等沐哲川开口就开始数落他的不是，沐哲川轻轻笑了笑。

“你还笑？你不会要气死我吧！你完蛋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小仙女就怪你！”少女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弟弟在旁边听着。”沐哲川轻轻开口提醒道，“你你你….我，我的一世英名就被你毁了。”少女急忙掐断电话。

“噗哈哈哈哈哈哈。”沐卓时笑出了声“哥，这谁啊？”“云琦安。”沐哲川说出了少女的名字，手指轻轻点开小胡萝卜的头像，放大看，左下角有一排小小的字母，YQA。

“是未来嫂子吧？”沐卓时一副看透人生的表情，“好好看路。”沐哲川耳尖有一点红，过了一会轻轻应了一声。看沐卓时没听见才放下了心。

沐哲川让沐卓时在一个首饰店停车，让沐卓时先回家，沐哲川抬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市中心，与刚出门的心情倒是截然不同了。沐哲川对首饰的挑选不是很擅长，对着一排项链思索了一番，让店员帮忙选了一个兔子挂坠的项链，打包完给小胡萝卜打了一个电话。

“安安，你换一下衣服，还有一会儿要零点了，我来找你。”沐哲川温柔的哄着炸毛的小姑娘，“都听你的”，“我错了，下次不会了”。“小的知错了，这就来领罚。”沐哲川拎着礼品袋沿着柏油马路向前走去，15分钟以后就到了云琦安家楼底下。

“我到了。”沐哲川给小胡萝卜发了一条语音，二楼的窗被打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似乎是看到他了，脑袋又缩回去了。

“吱——”防盗门被打开，一个少女出现在视线里，白色的呢绒大衣，一条针织围巾，半个脑袋埋在围巾里。

“安安”沐哲川温柔的叫着少女的名字，“哼，勉为其难的原谅你啦。”沐哲川微微弯腰，云琦安恶作剧般的摸了摸他的头，“嘻嘻，不生气啦。”沐哲川站直了身体，似乎没有想到少女的举动，耳尖有点发烫。

“给，新年礼物，新年快乐啊。”沐哲川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表现，把礼品袋递给云琦安。

“唔？我好像，忘记给你买礼物了诶。”云琦安尴尬把手塞进了口袋，突然触到一个包装，“还有一颗，呐，给你吧。”云琦安拉过沐哲川的另一只手，把糖放在他手掌上。

千纸鹤糖小小一颗，衬的沐哲川的掌心很大。

沐哲川感受到女孩子的手有点凉，把礼品袋挂到云琦安手臂上就让她赶紧回家，“乖，晚上早点休息，晚安，好梦。”沐哲川温柔的望着云琦安，眼里是化不开的柔光。

云琦安和沐哲川道了别，往楼梯上跑去，一会儿二楼的窗边又出现了那个小脑袋，轻轻对他说，“晚安，还有，新年快乐。”然后小脑袋又缩了回去。

沐哲川轻轻笑了笑，果然还是个小朋友，晚安了，我的小姑娘。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