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开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赵秋就站在那里,也没有下一步动作。穿牛仔夹克的男人也不再往前走,他和赵秋保持着七米多的距离。
陶岐山抱着喝醉的夏盘洲看得云里雾里,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出去和赵队长一起走,还是假装不认识继续坐在这里。
在她正纠结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跟我走。”
陶岐山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身后那人带着帽子口罩,声音有点耳熟。
“李……”
对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陶岐山连忙把嘴闭上,也不再多问,抱着夏盘洲悄悄退出了人群……
二楼楼梯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骚动。又下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军绿色短袖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下巴上留了一圈胡子。
牛仔夹克往回走,退在他身后。
赵秋的眼神不再温和,笑容也收了起来,仇敌一般盯着眼前的人。
“好久不见啊。”
男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戏谑地看着赵秋。
赵秋没有回应他,从后腰掏出手枪对准男人的头。
厂房内一时混乱起来,几个年轻人吓得连连后退,嘴里胡乱喊着什么,朝后一点的人群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听见有人乱叫,也站起来起哄。
这其中一部分人是害怕,还有一部分是觉得好玩,一个从前面跑回来的人说警察拿枪出来了,不久后就被传成警察开枪了,再往后一点的人就开始传警察开枪把人打死了……
没有人关心消息可不可靠,总之先闹腾起来就对了。
男人依然安然自若地看着赵秋,仿佛被抢对准的人不是他。
“好孩子,你不会杀我的。”
赵秋皱起眉头,这句话是一根毒刺,从三年前就在她心里刺下,如今被人挑出来,又扎进更深处。
赵秋想开枪,但她像是中了魔一样,如何也扣不下扳机。
赵秋心里传出很多声音,让她心烦意乱,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对方泰然对视,似乎嘴角还含着笑。
赵秋被这笑容激怒了,身体里翻涌着一阵阵浪花,把她的愤怒推上了顶峰……
“砰——”
枪响了。
男人朝后倒下……他故意的。
男人假装自己中了枪,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开始大笑,他身边的人也开始笑,这些笑声在赵秋听来除了嘲讽就没有别的感情了。
赵秋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稚从外面跑过来,抬起了赵秋的手臂,赵秋的全身都紧张着,被李稚触碰的同时开了枪……最后打在了厂房的房顶。
李稚不敢看赵秋现在的表情,她紧紧地从背后抱住赵秋。
“不可以杀人……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抓回去。”
赵秋像是没听见一样,也不说话,也不看男人,也不看李稚。仍由李稚就这样抱着她,手里紧紧地攥着枪。
听见枪响,厂房里更是混乱。人潮拥挤着向二楼跑,又从南门出去。
“我就知道,好孩子,你不会杀我的。”
赵秋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李稚故作镇静地看着男人。
“赵秋不杀你,因为她和你不是一类人,我们会把你绳之以法。”
说完,李稚带着赵秋离开了砖厂。
一群人本来想把大门拦住,男人挥挥手示意让他们放两人离开。
两人相安无事地回到了警局。
夏盘洲的酒醒的差不多了。
陶岐山看着氛围不对,没有多说话,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不停地给夏盘洲倒水喝,喝得夏盘洲直打嗝。
赵秋像是被抽了魂,没精打采的,也不说话,一直盯着桌面发呆。
赵秋长得很讨长辈喜欢,平时待人总是笑嘻嘻的,语气也很温柔,现下她收起了平时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安静,又多了一分寂寞。
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李稚面对自己失常的搭档和两个不知所措的小菜鸡终于发挥了自己长辈的作用。
“小陶,小夏,辛苦了,你们可以回家休息了,所有的事情我们明天会同意整合……小陶可以回家把今天听到的东西整理出来,小夏……你的工资明天过来拿吧。”
李稚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子。
陶岐山和夏盘洲知道她想单独解决赵秋的问题。
两人被李稚提前送回警局后就一直在赵秋的办公室等着,没过一会李稚就带着赵秋回来了,原先还好好的赵队长此去一回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完全没有动力。
两人深知现在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对视一眼后相继走出了房间。
办公室现在只剩下赵秋和李稚两人。
李稚深吸了一口气,把赵秋从椅子上拽起来,猛地一推,把对方抵在墙上。
赵秋没有想到李稚会这么做,条件反射地还手,几乎在李稚把赵秋推到墙上的一瞬间,赵秋揪住了李稚的领口,另一只手握着拳高高扬起……
“赵秋……我从来不怕你打我。”
李稚和厂房里那个人一样平静地对待赵秋的失控。
不一样的是,男人笃定赵秋不会开枪,李稚却不敢确定赵秋的拳头会不会打下来。
事实是,赵秋没有。
“你何必用这种方式,”赵秋似乎恢复了一点理智。
“万一我真的打下去怎么办?”
李稚展开了笑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赵秋,我从来不怕你打我。”
此刻的砖厂,男人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自言自语似的呢喃着:
“好侄女,你不会杀我的。”
陶岐山和夏盘洲一起离开警局,夏盘洲似乎没有被晚上的事件太多地影响,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看起来她明天会收到一笔不少的酬金。
说起来,陶岐山和眼前的女孩认识还不超过四个小时,但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夏盘洲身上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再短时间内让人感到亲切。
陶岐山想起在车上那不像话的自我介绍,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向对方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那个……我叫陶岐山,22岁,刚毕业……”
还是那套毫无新意的自我介绍。
夏盘洲面对这突然的搭话没有表现出疑惑,相反,她觉得以陶岐山的个性现在应该说这种话,否则就要人设崩坏了。
“我叫夏盘洲,比你小一岁。”
陶岐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盘洲放慢脚步等陶岐山跟上,和她并排走。
“你以后会当警察吗?”
“我好像……现在就是……”
对方哈哈笑了几声。
陶岐山木然地看着笑嘻嘻的夏盘洲,她觉得这个人总是在笑,虽然每次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能对方在拿自己取乐,但是看着她的笑容,还是觉得很开心……
夏盘洲其实也不觉得又什么好笑的,但是每次陶岐山的回答都让她觉得很可爱,看着陶岐山有点窘迫的样子就想笑,可能是因为这孩子性格太乖了,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为什么想当警察啊?”
“这个问题李副队也问过我一次,我和她说可能是小时候侦探小说看多了……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我不想看见不公平的事发生……如果发生了,就要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
“如果犯错的人知道自己错了,被害者也没有怪他呢?”
陶岐山瞥了夏盘洲一眼,这个问题让她感觉怪怪的。
夏盘洲没有对上陶岐山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被害者不怪他?”
“我猜的。”
“那……也应该让犯错误的人付出代价。”
夏盘洲沉默了一会,慢慢把头抬起来,看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皓月当空,繁星璀璨,但无论这些星星有多耀眼,在这漫漫黑夜里也显得微不足道。
“是吗……我也这么认为。”
陶岐山隐约感觉夏盘洲话里有话,但是她们还没有熟络到夏盘洲愿意把那些隐藏在心里话告诉她,陶岐山也很有自知之明,没有过问。
陶岐山的家快到了,她不知道夏盘洲住在哪,对方也没有说,两人一直保持着并排的姿势往前走。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然而大自然的宁静并不在于寂静无声,而在于鸟鸣,虫叫,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水滴落屋檐叮叮当当,身边的朋友轻声耳语两句,夜的美好,该当于此。
夏盘洲打破了这份宁静。
“今天晚上砖房里的景象把你吓到了吧。”
“还好,我没怎么见到过这些。”
“话说你居然会答应和那人喝酒,真是把我害惨了。”
“其实……我酒量可以的……”
夏盘洲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心里早就想把陶岐山揍一顿了,特别是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那你不早说?”
“我还没来得及……你就说让我好好打听消息。”
夏盘洲扶额,这话是她说的吗?好像是的……还真是低估了这个陶岐山!
“诶对了……你喝酒之后用水醒酒吗?”
“啊?不啊?”
陶岐山感觉夏盘洲的眼神有一丝恐怖。
“那为什么要不停给我倒水喝呢?”
夏盘洲尽量保持脸上的笑容。
“因为……没事干?”
夏盘洲想一拳闷过去。
陶岐山却先笑了出来,这是陶岐山在夏盘洲面前第一次主动地笑,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夏盘洲瞬间也消了气,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就好像她是做了恶作剧被拆穿后还笑嘻嘻地求原谅的讨厌小孩。
气氛一时活跃了起来。
两人继续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到了路口,夏盘洲突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得走了,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陶岐山没有多想,也拿出手机和夏盘洲加了好友。
夏盘洲说了句再见就踩着轻快地脚步沿着来的路返回了。
陶岐山看着夏盘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中,就往家的方向走了。
没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这是夏盘洲给她发的第一条信息:
“小警察,如果有一天,你要在正义和感情之间做出选择,你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忠于你的职业吗?”
陶岐山盯着手机看了一会,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似乎一下子把她和夏盘洲之间的距离拉的很远,那个刚才还在和她一起说笑的女孩子,忽然被蒙上一层雾,愈行愈远。
陶岐山刚把手机装起来,看见不远处蹲着一个人,路灯一闪一闪的,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离那个人还有一米左右距离的时候才终于看清那是个女人。
那是个女人,并不年轻,但看不出年纪,她蹲坐在路灯下面,手里抱着一瓶白酒,嘴里姑姑叨叨的念着什么。
喝醉了吗?
陶岐山好心地弯腰去扶她。
在路口出,从黑暗中走出一个男人。
脚步很轻,他在慢慢靠近陶岐山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