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岐山反应过来的时候，肩膀已经被人抓住了，她被吓了一跳，应激地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性看着她，手还停在半空。

陶岐山皱起眉头，把身体摆成一种防备的姿势。

没想到男人没有想做什么伤害她的事，他的目光也没有继续停留在陶岐山的身上。

“不好意思，你身后那位，是我爱人。”

陶岐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以原来的姿势呆站在原地，看来被吓得不轻。

身后那个抱着酒瓶念念有词的女人忽然站起来，她原先的位置在陶岐山背后，猛地一站起来，陶岐山也被迫移了移步子。

女人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倒在男人的怀抱里，就不再说话了，男人也没说什么，细心地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岐山呆呆地看着那两人在夜幕中慢慢消失。

那女人是喝醉了吗……

她仅存地理智告诉她，女人身上并没有酒味。

陶岐山不太愿意在这个小巷子里在待下去了，即使脑子里一团糟，她也全当是刚才被吓的。

所以她不知道，依然是那个转角，还有一个人隐藏在黑暗中木然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一片漆黑中，那人的手机亮着，屏幕里是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和单方发出的一条信息。

李稚和赵秋还在警局，却少见的没有处理公事。

她们两个真的很忙，几乎很少有休息的时间，吃饭也是草草了事，赵秋的办公室有一个小沙发，李稚累了就会过来睡会，但每次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现在要忙的事其实也有很多，如果真要着手起来，一晚上都不够她们忙的，但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暂时放一放手中的事。

赵秋靠着椅子后背，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枕在脑后，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李稚缩在小沙发上，还特地找了个小毯子给自己盖上，看来是想好好休息一下。

“李稚，我闭上眼睛就会梦到那天的景象，所以我不经常睡觉，可是最近醒着，也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些年来，你有感到后悔过吗？”

“我做事从不后悔。”

“怪不得你可以每天都睡得很香。”

李稚翻了个身，背对赵秋。

“你什么时候让我睡觉了……还说我睡得很香。”

赵秋的嘴角翘了翘，不再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浅，看来是入睡了。

李稚却没有睡。

她撒谎了。

她知道她后悔过，她知道赵秋在针对哪件事提问，但她不知道赵秋想得到怎样的回答。

如果她们的心会说话，那么刚才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当年竭力改变我，你后悔过吗？”

“如果你这些年一直背负痛苦，是的。”

第二天。

依然是个大晴天。

陶岐山很早就到了警局，没过多久夏盘洲也到了。

陶岐山由于昨晚种种惊险和李稚给她布置的任务睡得不是很好，明显的精神不佳。

夏盘洲的精神相比而言就好很多了，她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毕竟要拿工资了嘛……

赵秋说得没错，李稚睡觉真的很香。

两个小辈已经在办公室站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位置坐，李稚还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自己睡自己的。

陶岐山顶着黑眼圈看李稚睡懒觉心里很不爽，但是看赵秋似乎纵容了对方这种做法，也只好委屈地撇撇嘴。

赵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夏盘洲，少女稍稍打开了一个小口往里看了看，心满意足，看赵秋的眼神都多了一丝崇拜。

陶岐山看赵秋又恢复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赵秋靠在桌沿上，两手交叉在胸前，直勾勾地盯着夏盘洲。

“小夏不要着急嘛，再帮我一个忙，不会亏待你的。”

夏盘洲不是那种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人，她还是有点理智的。

“先说来听听？”

“不是什么大事，昨天晚上那个找你们喝酒的男人，叫高盛，你能帮我查点他的消息吗？”

“我和他一点都不熟，很麻烦的诶。”

“会加钱哦。”

“下午找你汇报行吗。”

赵秋点点头，夏盘洲就和陶岐山打了个招呼，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间。

“队长……我的任务呢？”

“你一会和我一起去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那里，问点细节，顺便找找新的突破点。”

赵秋说着，慢慢靠近沙发，然后毫不留情地掀起李稚的毯子，一巴掌拍在她的大腿上。

李稚从沙发上弹起来坐着，差点撞到赵秋。

反应了两三秒后李稚的神智才从梦乡里回到的肉体。

“赵秋！”

赵秋不给李稚发牢骚的时间，自顾自地给她布置今天的任务。

“你一会回家一趟，别误会，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去请教一下叔叔，你尽量在下午三点之前把三年前那个案子重新整理一遍给我，越详细越好。”

赵秋说完拉着陶岐山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赵秋让陶岐山坐在副驾驶，一边走一边让她汇报昨晚打听到的消息。

陶岐山拿出自己的小本本，一五一十地向赵秋汇报，听完陶岐山的报告，赵秋心里的疑问多少都有了答案……

其实昨天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没错了。赵秋看着前方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份坚定。

陶岐山报告玩之后就没再说话，她心里暗自琢磨昨晚夏盘洲给她发的那通短信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秋察觉到了陶岐山的异常。

“小陶，你有什么想问的是吗？”

陶岐山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赵秋，她随便扯了一个话题。

“李副队长的父亲……也是警察吗，刚刚在办公室听你说的。”

“是啊，我和李稚刚来这里的时候都是他的徒弟。”

赵秋悄悄感叹陶岐山的细心。

她重新认识了一下眼前的孩子，其实最开始让她加入队伍就是打算让她打打杂，昨晚是自己早就计划好了要亲自出马，想把李稚留在身边善后，才让这孩子去打听消息，没想到她把事情完成的这么出色。

确实，陶岐山有很多好的品质值得赵秋去赞赏，她的细心，坚定，和正义感，无疑会让她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察。

更重要的是，当她和夏盘洲走在一起，赵秋在她们身上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和李稚。

赵秋觉得，夏盘洲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在迷途之中，进退两难。

如果陶岐山能像李稚一样，那会有多幸运。

赵秋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她还是把这个曾经她用来质问自己的话抛给陶岐山：

“小陶，如果有一天，你要在公平和亲情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什么？”

陶岐山看着手机还亮着的屏幕，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赵秋是看见了她手机上的信息念了出来。

可是赵秋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她现在安静地等待陶岐山的回答。

陶岐山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她有点混乱，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问她，这是当警察的必修课吗。

她不得不认真思考。

这个问题虽然很奇怪，但是也很重要，尽管陶岐山不相信这种戏剧性的场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可如果真的发生了，她该怎么办。

陶岐山认真权衡了一下，设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做了违法的事，她会怎么做，一边是从小养育自己的恩情和朝夕相处的亲情，一边是自己的理想和职业……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给我爱的人最大限度的宽容，但我不会辜负我的职业。”

赵秋看了看副驾驶这个初来乍到的孩子，眼里慢慢都是欣慰。

“到了，下车吧。”

砖厂倒闭后，夏远自营了一个便利店，名字叫“希望便利店”。

和所有的便利店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门口放着两个大冰柜，里面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堆满了零食，在收银台的后面挂了一些家用工具，夏远就坐在收银台里。

便利店一共两楼，一楼是买东西的，二楼是夏远一家人住宿的地方。

整个房子的装修说不上华丽，但是非常整洁，所有的东西都干干净净，门口冰柜旁边还堆着一些植物，翠绿翠绿的，承载着夏天的生气。

陶岐山首先看向冰柜，七月的天真的太热了，陶岐山想：等办完案买根雪糕吧。

陶岐山突然注意到，第一排一共有四盆植物，有一盆单独放着，另外三盆贴的紧一些，而第二排是五盆植物。

陶岐山承认自己又一点强迫症，她挺想去把那四盆植物摆整齐的。

赵秋带着陶岐山进了便利店的大门，当陶岐山看见夏远那一刻，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你是……”

夏远也显出一点惊讶，有些难为情地向两人点点头。

不明真相地赵秋疑惑地看着两人。

“你俩见过？”

“一面之缘……”

赵秋不太在意这个事，她快速地切入话题，而夏远表示让她到里面坐坐，说有警察到他店里被人看见了会影响生意。

赵秋不好说什么，她看看陶岐山，对方表示没意见，两人便随夏远往里走。

就在这时，陶岐山注意到便利店的门口挂着一个东西，在尸体上发现了同样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太常见，出现在这里也完全是说得过去的，陶岐山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了。

赵秋和陶岐山在便利店一楼靠里一点的位置坐下，这里有几个木质的靠椅和一个小茶几，二楼走下来一个女人，是昨晚那个抱着酒瓶的怪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三杯茶，她小心地把杯子放在每个人面前，没有表现出一点失态，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陶岐山经历了昨晚的事，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

“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杨晴。”

可以看出赵秋和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她用眼神示意陶岐山，表示这话是对她说的，赵秋不知道，其实陶岐山也见过杨晴了。

“那我们说说正事吧，你最后一次看见许树荣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四下午吧，他来我这里买过东西。”

“案发前一天？”

“我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夏远抿了口茶。

“他来找你买东西的时候没说什么别的话吗？约你出去喝酒之类的。”

“我很早就不喝酒了，你知道的。”

“你知道他赌博的钱是哪里来的吗？你们最近一次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他出事后家里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赵秋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夏远一个一个回答她，陶岐山则在一旁用本子记录下夏远的话。

据夏远所说，许树荣曾有一段时间一贫如洗，几乎天天到他家蹭饭，大概是在一个月以前，他就没再来过。

夏远本来以为是许树荣的儿子给他寄了生活费，但是后来听说许树荣常常在砖厂输钱，并且数目不小，看来是他找到了新的赚钱路子，具体的夏远也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在许树荣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他的儿子回来过一趟，他直接来找了夏远，听夏远说明了一下情况就走了，没再见过他，应该是又离开这个小县城了。

他们父子两的关系一直不融洽，自从许树荣的妻子过世后他儿子基本没有和他说过话，逢年过节也不回来。

许树荣有时候也会到夏远这来哭诉，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

每当这时，夏远只是笑笑说自己女儿也不常回家。

赵秋又针对许树荣尸体的事问了几个问题。

夏远的回答和之前在警局的回答没有出入，由于许树荣喜欢惹事，偶尔被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夏远并没有第一时间重视起来。而错过了很多珍贵的线索。

赵秋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夏盘洲给她发的信息：

“高盛本身没什么重要背景，反正人我给你堵在酒吧了，你尽快来把他取走。”

赵秋只简单的回了一个好字，准备告辞。

坐在一旁的杨晴忽然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很亲和，陶岐山怀疑她和昨晚的那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警察同志，请您一定抓住他们。”

赵秋愣了几秒。

“会的。”

她好像在对杨晴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

赵秋带着陶岐山上车离开了，便利店恢复了原来的祥和。

杨晴挽着夏远的手臂，两人相依着站在小店门口，路过的单车汽车照样喧哗，谁家做饭的香味飘满小巷，这里，曾流走了多少如此的岁月。

第五章